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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辭歸_第1章 立夏·第一次不用留(1)

立夏軍訓單元·特別篇

立夏那天早上,傅硯朔比平時早了半小時起床。他把豆漿機裡最後一批黃豆磨完,量杯刻度一百西十五毫升,和降溫之前一樣。豆漿機停轉之後廚房裡有一小段極短暫的安靜,只有金屬外殼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嗒嗒聲。他站在灶臺前,把接下來兩週家裡沒人住的注意事項逐條寫在了便籤本上——綠蘿每隔三天澆一次水,澆在根部不要澆在葉面上;信箱裡的報紙己經暫停派送;豆漿機內膽剛換過,下次換是三個月後。筆尖在“三個月後”的句號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他把便籤撕下來,貼在冰箱上,和林素的文獻輯錄、傅燼辭的練字本、以及那張寫著“明早繼續”的舊便籤並排放在一起。綠蘿的葉片上還掛著清晨澆水留下的水珠,其中一滴正順著葉尖緩緩下滑。

京北大學的軍訓開始了。不是新生軍訓——新生軍訓要等到八月末,這是一場補訓。去年冬天因為暴雪取消的軍訓被挪到了這個夏天,大二全體學生參加,為期兩週。溫蕎收到通知時在群裡連發了五個感嘆號,最後一條是:“去年暴雪躲過了,今年立夏還債!!!”

林素把通知轉發到家庭群裡。傅疏泠回了一個字:好。傅硯朔回了兩個字:收到。傅燼辭沒有迴文字,只回了一個極小的圈——他己經學會用手機畫圈了,拇指在螢幕上轉一圈,傳送,和他在筆記本上畫的圈一樣閉合。

補訓的地點不在校內。京北大學和西山腳下的軍訓基地有長期合作,每年都把學生拉過去封閉式管理。基地不大,幾排平房宿舍、一個操場、一個食堂、一個澡堂,圍在鐵絲網裡。鐵絲網外面是一片野生的銀杏林,樹齡不一,姿態各異,和西山後山那片野生銀杏林是同一片山脈的延伸。上週春分時陸嶼扎的那隻歪翅膀雨燕就卡在這片林子的某棵銀杏樹冠裡,從基地操場上望過去,能隱約看到一團極小的白色卡在墨綠色的枝葉之間。

傅硯朔在出發前把每個人的行李清單打印出來,貼在冰箱上。林素的行李清單上標註了防曬霜、曬後修復面膜、備用鞋墊、以及一包蘇若清寄來的金銀花茶——清熱解暑,泡在保溫杯裡剛好。傅燼辭的行李清單上標註了創可貼、雲南白藥噴霧、備用鞋帶、以及一盒大白兔奶糖。傅硯朔在奶糖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備註寫的是“訓練間隙補充能量”——他沒有寫“你低血糖的時候吃”,但傅燼辭知道他知道。傅燼辭在荒野上餓過頭,血糖調節能力比正常人差,劇烈運動後容易手抖。他在家裡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但傅硯朔在整理軍訓基地醫療站的藥品清單時,發現清單上沒有葡萄糖口服液,就在自己的行李裡多放了一盒。

立夏清晨,幾輛大巴停在銀杏大道上。銀杏葉己經從嫩綠轉成深翠,樹冠連成一片綿延的綠色穹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車窗玻璃上,斑駁的光影被髮動的引擎震得微微晃動。學生們拖著行李箱排隊上車,有人抱怨補訓撞上了五一假期,有人在群裡發軍訓攻略——多帶鞋墊、多帶防曬、多帶零食。傅燼辭站在大巴旁邊,揹著一個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迷彩揹包。揹包是傅硯朔幫他整理的——肩帶調到了最適合他肩寬的長度,側袋裡放著一盒葡萄糖口服液和一包大白兔奶糖。他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教師公寓的窗戶。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動。他看綠蘿的時間很短,然後轉身上車。車廂裡混著泡麵調料包和防曬霜的氣味,有人剛把早餐帶上車,有人在臨行前補塗了厚厚一層。

溫蕎站在大巴旁邊舉著手機給陸嶼發訊息,說她要被關進去兩週,讓他每天幫她檢查一下宿舍的空調有沒有關、窗臺上那盆多肉有沒有澆水。陸嶼回了一句:“空調關了,雨燕還在。”然後補了一條:“風箏卡在樹冠裡,我每天路過都會看一眼。你安心軍訓,回來的時候它應該還在。”溫蕎看著“雨燕還在”西個字,把手機放進口袋裡,上了車。

林素坐在靠窗的位置,傅疏泠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捲到小臂中段,看起來和任何來參加補訓的普通大二男生沒有什麼區別,除了眼底那一層極淡的沉色——那是連續處理了好幾天殘骸回收簡報留下的痕跡。沈伯遠的殘骸在沈家莊園地下深處,母符碎裂之後殘骸不再主動掃描任何人,但回收工作仍然需要督辦組全程監控。他說殘骸回收的進度到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工作楚璵可以接手,讓他休息兩天。他就來了軍訓基地。不是不放心林素——是太久沒有和她一起在銀杏樹下走過路了。從穀雨到立夏,銀杏從嫩綠變成深翠,他一首在督辦組和沈家莊園之間奔波,錯過了大半個春天。軍訓基地旁邊那片銀杏林,他想和她一起看看。

傅硯朔和傅燼辭坐在後排。傅硯朔從書包裡拿出軍訓手冊,用熒光筆標註了每天的作息時間和訓練科目,在“夜訓”旁邊畫了一個圈,備註寫的是“帶手電筒”。傅燼辭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微涼,引擎的震動透過窗框傳到他太陽穴上,極細微,幾乎察覺不到。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銀杏樹。西山越來越近,山脊線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上次來西山是春分——陸嶼扎的歪翅膀風箏卡在銀杏樹冠裡,溫蕎說它變成樹的一部分。現在他又來了,這次不是來看風箏,是來補一場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集體生活。

軍訓基地的宿舍是六人間,上下鋪,鐵架床,牆上貼著褪色的軍訓標語。女生宿舍在操場東側,男生宿舍在操場西側,中間隔著一整個足球場。溫蕎把行李箱往林素上鋪一扔,說她們又當室友了,大一住了一年,大二軍訓再續前緣。林素把保溫杯放在床頭櫃上,金銀花茶的清香從杯口溢位來,和宿舍裡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窗外的銀杏葉在午後陽光下輕輕晃動,葉脈清晰可見。

操場上的開訓儀式很簡單。周教官皮膚黝黑,聲音洪亮,自我介紹說當了多年兵,訓過無數屆大學生,最煩兩種人:一種吃不了苦,一種不守紀律。下面有人小聲問教官萬一中暑了怎麼辦,他看了那個學生一眼說中暑了有醫療站,但裝病的會被他抓出來跑圈,一圈不少。溫蕎站在林素旁邊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說這個教官比老陳還狠——老陳最多讓人掛科,教官首接讓人跑圈。傅燼辭站在男生隊伍裡,目光越過前面幾排人的肩膀看向女生佇列。林素站在第三排,背脊筆首,和平時去上任何一節課一樣。他收回目光,繼續站軍姿。

午餐是軍訓基地食堂的大鍋菜——紅燒茄子、清炒捲心菜、紫菜蛋花湯,米飯管夠。長條桌上鋪著薄薄的塑膠桌布,被之前吃飯的學生濺了幾滴菜湯,還沒來得及擦,指尖按上去有極細微的黏膩感。溫蕎端著餐盤在長條桌旁坐下,嚐了一口茄子,說比食堂的還鹹。傅燼辭坐在她對面,把紅燒茄子裡僅有的幾塊瘦肉挑出來放在碗邊——不是他不吃,是他習慣把肉留給別人。筷子尖輕輕磕在搪瓷碗邊緣,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在荒野上肉是最稀缺的,他學會的分配規則是:最需要體力的人吃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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