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真走出鬥姆元君的圓形建築時,手背上的那道銀線還在微微發燙。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星軌的痕跡已經順著原有的軌跡延伸了一小截,像是剛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前走了一步。她握了握拳,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脈動從指尖流向手腕,又慢慢退回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的骨骼和靈力之間找位置。
五莊觀後院,陳守拙看著石壁裡趙真真低頭看手的畫面:“鬥姆元君這一關她過得很快。”清風:“快不好嗎?”陳守拙:“快說明她吸收得順。星軌能量和她本身的金系靈力契合度高,沒怎麼打架就融進去了。”他頓了頓,“接下來的二十八星宿會感應到她身上的星軌痕跡。他們會更親近她。”
石階往上走的時候,趙真真聽到了聲音——不是她在鬥姆元君那裡聽過的那些星線顫動的細響,而是一種更熱鬧的、混雜著各種音色的動靜。有金屬碰撞的清脆聲,有像風穿過竹管時發出的嗚咽聲,還有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哼唱同一段旋律的不同聲部。小星豎起了耳朵,尾巴尖上那個銀色的蝴蝶結隨之一翹一翹的,整隻獸都精神了。
廣場在她面前鋪開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大片圓形廣場,比之前任何一處都要開闊。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板拼成的,每一塊都比人寬,拼縫處嵌著細密的銀線,那些銀線不是靜止的——它們在緩慢流動,像無數條極細的銀色溪流沿著石縫循環遊走,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在石板上劃出弧線然後又折回去。廣場上空沒有遮擋,天空是一種晨光剛亮透之後才會有的淺藍色,邊緣泛著淡金色,但在這片廣場上方,那片天空里正在發生一些別的事情——有細小的光點在天幕表面滑動,有的快得像被彈出去的珠子,有的慢得像蝸牛爬,每一顆都拖著一道極細的銀色尾跡,像是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筆同時在紙上畫線。
二十八根石柱立在廣場上。每一根的高度都不一樣,有的剛到一人高,有的比人高出半截。柱頂各有一塊圓形石盤,表面光滑,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鏡子。那些石盤上此刻正在發生不同的事——有的石盤裡映著一小片流動的雲,有的石盤裡有一群細小的光點在繞圈奔跑,還有一塊石盤裡,一個人正蹲著用手指在盤面上畫著什麼。那人是活的。二十八根石柱旁邊,二十八個人各自站著,衣著顏色分成四組——青、赤、白、黑——像是四段被截下來的天色被人穿在了身上。但他們不是靜止等著的,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低頭除錯手中一根細長的銅管,有人在把一條長長的青色綢帶往石柱上系,有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撥弄一團在空中懸浮的小光球,那團光球被他撥得東倒西歪,像一顆喝醉了的小星。
趙真真站在廣場邊緣看了好一會兒。小星蹲在她腳邊,也歪著頭看,它好像看到了什麼——遠處有一顆半透明的小光點正從一根石柱上滑下來,它滑到一半似乎被卡住了,在原地打著轉,像一顆被困住的小蝌蚪在拼命扭動。然後石柱旁邊那個人——穿青色衣袍的——伸手輕輕一託,那顆光點重新浮起來了,飄回了柱頂的石盤裡。那顆小光點在石盤邊緣晃了兩晃,才終於落穩了。
“來了!”一個聲音從廣場中央傳過來。一個人從石柱後面跑出來——青色衣袍,個子不高,步幅很短但頻率很快,像是一直在用跑代替走路。他跑過來在趙真真面前剎住腳:“房日兔!青龍七宿的!剛才就感覺到有人要到了——你身上有星軌的味道。”趙真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銀線:“鬥姆元君剛給完。”房日兔點了點頭:“難怪。”他轉身朝廣場中央喊了一嗓子,“人到了!準備!”那聲喊落下之後,廣場上那些各自散著的人同時動了起來——不是慌亂,是那種準備了好一陣終於等到開始之後才會有的反應。有人在快速收攏手裡的東西,有人在最後確認一遍綢帶的系法,有人把那隻差點掉下去的小光點又託了一下。然後整片廣場安靜了一瞬。
房日兔跑回了自己的位置——青龍七宿的第四位。他站好之後,青色組的第一位動了。角木蛟提著一盞半人高的銅燈,燈芯裡燒著一團青色的火焰,他邁步的時候,那團火焰沒有被風吹偏,只是微微搖晃了一下,像一頭剛從睡夢中醒來正在伸展的獸。他身後,氐土貉、亢金龍、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依次跟上,七個人不是整齊列隊行走,而是像一道被風推著走的弧線——每人的起步時間都錯了一拍,但連線起來恰好形成一條流暢的曲線,青色從深到淺依次排列,從開頭的靛藍過渡到末尾的竹青,像是一條被拉長的、流動的色帶。但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趙真真注意到一個細節:隊伍末尾的箕水豹手裡捏著的那把草籽,在他走過的時候有幾粒從他指縫裡漏了出來,落在地上,然後那幾粒草籽沒有落地生根,而是自己飄了起來,懸浮在半空中繞了一小圈,然後才慢慢沉下去,像幾隻迷路的小蟲終於找到了歸處。箕水豹回頭看了一眼,伸手把最後幾粒草籽攏了攏,用掌心壓住了。那隻被漏掉的草籽還在半空中懸著,像一顆不知道該不該落下來的小猶豫。
角木蛟走到趙真真面前停下了。他把銅燈微微放低,那團青色的火焰在晨光裡緩緩旋轉:“青龍七宿,管東方,管春天。你從四季花園過來的,春天的花已經看過了。”他說話的時候,他身後那六個星宿也各自停了——不是同時停的,是從他後面第一個開始,像一串被掐斷的珠子一個個落回原位。心月狐手裡的燈籠微微傾斜,裡面的淡藍色光團從左向右轉了一圈,像在確認方向。“但你看到的春天是地上的,天上的春天在我們手裡。”角木蛟側身讓開一步,讓趙真真能看到他身後那六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件東西——一盞燈、一根線、一片葉子、一塊石頭、一把正在被撥弄的琴絃、一把還沒撒出去的草籽。“你可以走近一點看我們。走一圈。”他說完這句話,青色佇列重新流動起來了。
趙真真往前走了兩步。亢金龍——青龍七宿的第二位——提著一柄鐵錘,他看到她走近,抬手用錘柄輕輕敲了一下地面。石板底下傳出一聲短促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敲醒了又很快安靜下去。“東方屬木,木遇到鐵會顫。這是告訴你——你該動的時候別停。”氐土貉蹲下來用手在地面上抹了一下,又站起來:“腳下的路今天有人走過。外沿磨損比內沿多,說明走路的人腳型偏外。你呢?”趙真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我也是。”氐土貉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沒有多問。心月狐把燈籠舉高了,光裡浮現出一串模糊的數字,像被風沙磨過的賬目,然後在空氣中消散了:“我算了一輩子賬,算不清自己欠了多少情。你也一樣。”趙真真沒有否認。尾火虎走過她面前的時候翻了一下手掌,掌心的紋路在光線下像一隻盤踞的獸:“春天看的是運氣,不是力氣。”箕水豹走在最後,他路過趙真真身邊的時候,指縫裡有一顆草籽又漏出來了。這一次他沒有去撈,那顆草籽落在趙真真的袖口上,然後才慢悠悠地滑落下去,落進石縫裡。“收好就行了——不用追。”趙真真把袖口那顆草籽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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