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石柱縛身若等閒,靈山棄子一語穿。
鼠妖變色心防潰,聖僧談笑破重關。
話說唐格被黃風怪的三昧神風捲進山洞,清醒之後不但沒有驚慌失措,反而先是吐槽了妖怪的臺詞千篇一律,又反客為主地邀請黃風怪坐下喝杯茶聊聊靈山的舊事。那幾個小妖被黃風怪厲聲喝退,魚貫出了洞府,偌大的鼠洞便只剩下一人一妖兩盞殘燈。油燈在石壁上搖曳著昏黃的光,將僧袍與鼠須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石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峙。
黃風怪將三股鋼叉往地上一頓,叉尾撞在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在昏暗的洞穴裡格外刺目。他繞著唐格走了兩圈,尖嘴鼠臉上陰晴不定。他本想直接把這和尚洗剝乾淨下鍋燉了,可方才唐格問他那盞燈油是什麼味道時,那隻被他壓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記憶便如被捅了的馬蜂窩般嗡嗡地翻湧上來。他煩躁地踱著步,鋼叉在石地上拖出一串刺耳的摩擦聲。忽然,他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一捆粗麻繩,三下五除二將唐格連人帶袈裟綁在了洞中央那根最粗的石柱上。綁完之後他又繞著石柱走了兩圈,確認繩結打得很結實,這才退後兩步,重新握起鋼叉,恢復了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綁人這個舉動與其說是在加害,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壯膽——好像把對方綁起來,就能證明自己依舊掌握著主動權似的。
唐格低頭看了看身上那捆粗糙的麻繩,繩頭綁得歪歪扭扭,有個結還打反了,論綁人技術比他前世在公司裡捆伺服器機櫃的紮帶差了十萬八千里。他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黃風怪綁他,恰恰說明這隻老鼠心虛了——若是真想吃他,何必多此一舉?直接下鍋便是。綁他,是想從他嘴裡多撬出些東西來。既然對方想聊,那就聊。他靠在石柱上,姿勢雖然不算舒服,神色卻比握著鋼叉的黃風怪更加從容,彷彿被綁在柱子上的是對方而非自己。他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刺入黃風怪心底最隱秘的縫隙。
“黃風怪,貧僧知道你的來歷。你不是山野裡自生自滅的野妖,不是靠吃人喝血修成的精怪。你是靈山腳下大雷音寺藏經閣裡得道的黃毛貂鼠精,日日沐浴佛光、聞經聽法,修煉數百年才得了人形。你偷吃了如來佛前琉璃盞中的清油,畏罪潛逃,流落至此。那清油是什麼滋味——醇厚、甘甜、帶著檀香木燃燒後的餘韻,入口時彷彿整個靈山的佛光都融在了那一小勺油脂裡。你喝了它之後修為大增,可也因此被貶下凡,在這黃風嶺中一躲就是數百年。這些年來,你日日吹著這漫天黃沙,夜夜聽著山風哀嚎,心裡難道就沒想過——憑什麼呢?不過是偷喝了一盞燈油而已,就被罰到這般田地,人不人鬼不鬼地窩在這荒山裡,連個像樣的洞府都沒有。那些靈山的羅漢菩薩,日日坐在蓮臺上吃香喝辣,他們的酥油燈裡燒的是你同類煉出來的油脂,他們怎麼不罰?偷一盞油就要被打下凡塵,這公道嗎?”
黃風怪的神色驟然變了。他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猛地睜大,瞳孔中閃過一絲被戳中最隱秘心事的震驚與慌亂,握著鋼叉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這個秘密他已守了數百年——他從不告訴任何妖怪自己的來歷,連身邊那幾個跟了他幾十年的心腹小妖都不知道他曾在靈山待過。可眼前這個和尚,今日第一次見面,就一口道破了他最深的根底。他下意識地將鋼叉往前一送,叉尖幾乎抵到唐格的咽喉,聲音裡的尖銳與方才判若兩人:“你怎麼知道我的事?說!你是不是靈山派來的探子?是如來讓你來的,還是觀音?是靈吉那老禿驢派你來的對不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會來找我!我只是偷了一點清油,又不是偷了如來的佛珠,你們至於窮追不捨這麼多年嗎!”
“貧僧知道的可不止這些。”唐格面不改色,平靜地看著那雙近在咫尺、因慌亂而微微顫抖的鼠眼。鋼叉尖上沾著的乾涸血跡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寸,但他的聲音依舊是從容不迫的調子,彷彿抵在喉前的不是一柄能穿透金石的鋼叉而是一根稻草。他忽然微微一笑,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更讓黃風怪不安的方向,“你可知貧僧是誰?貧僧是金蟬子轉世,如來的二徒弟。你吃了我,就是吃了如來的弟子。你覺得如來會放過你嗎?當年你不過偷了他一盞燈油,就被罰在這荒山裡吹了幾百年的風沙。如今你若是吃了他的徒弟,他會不會親自來拿你?到時候你那三昧神風,在如來面前,怕是連一粒沙都吹不起來。”
黃風怪握著鋼叉的手微微發抖。但出乎唐格意料的是,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囂張,也有幾分自暴自棄的瘋狂。他將鋼叉收回,叉尾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震得石壁上的沙土簌簌而落,幾盞殘燈的火苗也跟著跳了一跳。“你少唬我!我吃你,是奉命行事!你這一路西行,你以為我為什麼剛好在這黃風嶺等著你?靈山那邊早就傳下話來——要我給你些顏色看看!如來親口下的令,獅駝嶺的青獅白象大鵬都提前出動了,我不過是打頭陣而已!”
唐格沉默了兩息,然後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讓黃風怪的心裡莫名地一陣發毛。他本以為丟擲“奉命行事”這個底牌之後,這和尚至少會有些驚訝或者憤怒,可唐格臉上的表情卻彷彿是終於聽到了一個早已猜到的答案,那笑容裡有幾分憐憫、有幾分無奈,還有幾分對靈山佈局的嘲諷。他靠在石柱上,望著黃風怪,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如刀地剖開了這隻老鼠精一直以來不敢面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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