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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鼎新莽_第218章 俘虜問題(1)

天剛擦亮,戰場上的血腥味混著晨霧,裹得人鼻腔發澀。臨丘城外的麥苗上沾的血珠,被晨光一照,紅得發亮,像誰把硃筆甩在了綠絨布上。陳沖蹲在俘虜堆旁邊,指尖蹭過其中一個半大孩子的腳背——那腳凍得發黑,裂的口子裡滲著血,硬邦邦的,像塊凍透的紅薯。孩子懷裡還揣著半塊硬餅,餅邊被體溫焐得發軟,是娘給的,被銅馬軍抓的時候,他攥得太緊,餅都壓成了渣。

“將軍,這八百多號人,咋處理?”趙破虜拄著刀走過來,左臂的舊傷裹著破布,血漬已經幹了,硬邦邦地蹭著甲葉。他皺著眉,腳踢了踢旁邊一個縮成一團的俘虜,那俘虜嚇得哆嗦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都是銅馬的餘孽,反覆無常,上次放了一批,轉頭就又搶糧。不如全砍了,省得留後患。”

陳沖沒說話,只伸手把那孩子的半塊餅拿出來,在破棉襖上蹭了蹭,遞回去。孩子愣了愣,接過餅,啃得直打嗝,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凍土上,洇出小小的溼印。“你叫啥?”陳沖問。孩子嚥了口餅,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二……二狗子,魏郡斥丘人,俺娘餓死了,俺被銅馬抓了壯丁,他們說搶了糧就給俺吃……”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泥,眼睛卻亮得像星子,“俺不想搶,俺就想種地,俺娘臨死前說,等開春了,要給俺納雙新鞋底……”

陳沖想起昆陽之戰後,那些被俘的莽軍士兵,也是這副模樣,餓得皮包骨,手裡攥著半塊硬餅,說家裡有娘等糧吃。那時候他挑了三千能幹的留下來,現在這些人,好多都是革軍的老弟兄,比如李二狗,之前就是銅馬的,現在守城門比誰都賣力。“當年昆陽,我們留了三千莽軍俘虜。”陳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霜,“他們不是天生的兵痞,是被逼的。這些人也一樣,都是破產農民,被銅馬裹挾著搶糧,要是不給活路,他們只能接著搶。給了活路,就是我們的兵,我們的根。”

趙破虜沒再說話,他想起李二狗之前跟著銅馬的時候,也是搶糧搶紅了眼,現在在臨丘,天天幫著編筐、守城門,上次喊話勸降銅馬軍,嗓子都喊啞了。他點了點頭,轉身去叫李二狗。

李二狗很快過來,他之前是銅馬的小頭目,認識不少俘虜。他站在俘虜堆前面,清了清嗓子,喊道:“兄弟們!俺是李二狗,之前跟你們一樣,在銅馬裡搶糧,俺娘餓死的時候,銅馬的頭領連半塊餅都不給!現在陳將軍說了,願意留下的,登記入冊,分五畝地,給糧給農具,當兵的每月發銀角子,不欺負百姓,秋收後只交一成的糧,多的全是自己的!不願意的,給兩斤糧當路費,但是不能再投銅馬,再被抓著搶糧,就軍法處置!你們自己選!”

俘虜堆裡一下子騷動起來。那個叫二狗子的孩子第一個跳起來,磕得頭咚咚響:“俺留下!俺要種地!俺要納新鞋底!”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叫趙老蔫,手裡攥著一個紡錘,是他媳婦的,媳婦餓死在破窯裡,他哭著說:“俺留下,俺會紡線,俺媳婦的紡錘還在,俺要給俺媳婦納個鞋底,燒給她……”還有個叫張大眼的,就是之前銅馬的頭領,他蹲在地上,半天沒說話,最後把鏽刀往地上一扔,說:“俺留下,俺娘也是餓死的,俺搶了半輩子糧,沒搶出個活路,現在想試試種地的日子。”

也有不願意留下的。一個叫王四的漢子,三十多歲,家裡還有個老孃在隔壁村,他站起來,說:“俺想回去種地,俺娘還在家等著俺,俺拿了糧就走,再也不搶了,要是銅馬再來搶,俺就往臨丘跑,你們護著俺就行。”還有個叫劉禿子的,之前在銅馬裡當小頭目,拿了糧還想偷個鋤頭,被李二狗看見了。陳沖走過去,沒罵他,只說:“你既然要走,就別拿我們的東西。偷了就是賊,以後別再犯。”劉禿子臊得臉通紅,把鋤頭放下了,磕了三個頭,揹著糧走了。

陳沖讓人把願意留下的四百人挑出來,編進老弟兄的隊伍裡。老周負責帶他們練佇列,他捲刃的刀往地上一杵,罵罵咧咧的:“狗日的,站都站不直,還當兵?今天先練走,走不齊老子砍你們的頭當夜壺!”可罵歸罵,他還是把自己的破棉襖脫下來,給一個凍得發抖的小兵穿上,說“穿上,別凍死了,死了就沒法種地了”。小六子負責教他們使長矛,他扛著長矛,矛杆上媳婦纏的紅線頭晃得人眼暈,嘿嘿笑著說:“你們看,矛尖要這樣刺,砍他們的鏽刀跟切瓜似的!俺媳婦納的鞋底,針腳密得很,你們練好了,俺讓她給你們也納一雙!”那個叫二狗子的孩子被分到小六子的騎兵隊裡,因為跑得快,小六子教他騎馬,他學得特別認真,說“俺要保護好臨丘的地,不讓任何人搶”。

阿禾抱著花名冊,坐在城門口的石墩上,一邊登記一邊抽搭。他給每個留下的人編了號,從“臨丘412”開始:412是孫大力,年二十二,魏郡昌城人,善扛糧,編入老周部;413是二狗子,年十六,魏郡斥丘人,善奔跑,編入小六子騎兵隊;414是趙老蔫,年四十二,魏郡內黃人,善紡線,編入後勤部……遣散的人也記上:王四,年三十二,魏郡內黃人,遣散,發糧兩斤,囑不投銅馬,記其籍貫,以備後查;劉禿子,年三十五,魏郡昌城人,遣散,發糧兩斤,偷鋤頭一次,記過……硃筆在粗麻紙上飛快地劃,洇開的紅印像落在紙上的梅花,風一吹,紙頁嘩嘩響,他趕緊用手按住,指腹蹭過紙上的名字,硬邦邦的。

傍晚的時候,陳沖站在城樓上,風已經沒有了血腥味,只有粥的香味和新翻泥土的味道。城外的操場上,新兵在練佇列,老周的罵聲混著小六子的憨笑聲,飄得很遠。遣散的人揹著糧,往各自的村子走,王四回頭望了望臨丘的城牆,揮了揮手,陳沖也揮了揮手,他知道,這些人不是敵人,是以後要種地的百姓,只要他們不搶糧,就是臨丘的朋友。酸棗樹上的兩隻鞋底還在晃,風一吹,紅線頭掃過他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也像二狗子娘沒納完的鞋底,在風裡訴說著念想。

趙破虜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說:“新兵練得不錯,比之前的銅馬軍強多了。剛才孫大力扛了三百斤糧,臉都不紅,說之前在銅馬扛糧是給頭領的,現在扛糧是給自己的,不一樣。”陳沖笑了笑,摸了摸懷裡的花名冊,粗麻紙的糙感蹭著掌心,和那枚刻著“革”字的銀角子擠在一起,硌得發燙。“對,我們不是為皇帝打仗,是為自己的地,為自己的娘,為自己的娃打仗。這樣的兵,才打不垮。”

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又響了起來,叮叮噹噹的,火花子濺得老高,照亮了半邊城牆。阿禾還在城門口記花名冊,硃筆在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地寫:“建武元年三月初六,處理銅馬俘虜八百一十二人,挑選四百人補充革軍,編入各部,遣散四百一十二人,發糧每人兩斤,囑不投銅馬。陣亡弟兄撫卹已畢,傷者皆愈。革軍元年三月初六,同紀。”旁邊畫了個小小的鋤頭,和兩個靠在一起的鞋底,紅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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