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那處山谷後,陳沖的心境並未輕鬆多少,反而添了另一重焦灼。目標有了,如何抵達,卻滿是荊棘。他像一個懷揣著寶藏圖卻身無分文、且被無數眼睛暗中盯著的旅人,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直接向縣令王愷提議“開荒授田”?無異於自尋死路。“王田令”本身已讓官府與豪強關係緊繃,任何涉及土地的新舉動都會觸動最敏感的神經。更何況,私自聚民於荒僻山谷,哪怕是以“開荒”為名,在律法森嚴、對人口流動控制極嚴的漢代,也極易被扣上“聚眾”、“圖謀不軌”的帽子。楊家若得知,更不會放過這個置他於死地的機會。
他必須找到一個看似合理、至少短期內不會引人懷疑的藉口,並且,行動必須極其隱秘,規模要小,人要可靠——或者說,要足夠絕望,以至於不會輕易出賣他。
機會,伴隨著“王田令”及後續一系列改制帶來的副作用,悄然浮現。
進入夏季,陝縣乃至整個弘農郡的氣氛,並未因郡兵高順的離去而真正緩和。相反,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像緩慢上漲的河水,開始在底層瀰漫。“五均六筦”的市易管制開始在城中推行,小商販怨聲載道;頻繁更改的貨幣(王莽屢次改幣,造成極大混亂)讓市面交易更加困難;而“王田令”在經歷了初期的喧囂和郡兵的“督察”後,似乎陷入了僵局,豪強們陽奉陰違,真正的“度田”和“授田”遙遙無期,反而因之前的“核籍”、“手實”等舉措,讓許多普通農戶額外承擔了胥吏的騷擾和潛在的賦稅壓力。
天公亦不作美。春夏之交,黃河中游一帶雨水偏少,陝縣附近一些陂塘水位下降,靠近山地的坡田已現旱象。對於本就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貧戶和佃戶而言,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陳沖在縣寺中,開始頻繁聽到關於“流民”的零星彙報。起初只是賊曹、戶曹的掾史抱怨,說城外流民漸多,偷盜、乞食之事時有發生,增加了治安壓力。後來,連王愷在議事時,也面帶憂色地提及,郡府有文書要求各屬縣“妥善安置流徙之民,勿使釀成禍亂”。
這些流民,大多來自鄰近郡縣,或因天災,或因地方豪強借“王田”之名加緊盤剝,或因不堪日益沉重的賦役而逃亡。他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聚集在城郭之外、官道之旁,像無根的浮萍,等待著渺茫的生計,或者……死亡的降臨。
陳沖敏銳地意識到,這些被官府視為“麻煩”和“隱患”的流民,或許正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接觸到、並且有可能被“招募”的人群。他們一無所有,走投無路,對官府既有畏懼又有不切實際的期盼,只要能給他們一口飯吃、一片瓦遮頭,他們或許願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而且嘴巴相對容易守住——畢竟,他們本身就是脫離戶籍的“黑戶”,見不得光。
但如何接觸?如何招募?又如何將他們送入那個隱秘的山谷而不被察覺?
陳沖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公務。他主動向王愷請纓,表示願意協助戶曹,參與對流民的“臨時登記與安置”工作,理由是“核籍之事暫告段落,可分擔同僚之勞,亦能體察下情,或有助將來‘授田’之參詳”。王愷正為此事頭疼,見陳沖主動攬事,且理由正當,便答應了,讓他配合戶曹一名老吏,負責對流民進行簡單的“問詢登記”,瞭解其來源、人口、有無技藝等,以便“酌情賑濟或遣返原籍”。
這給了陳沖一個光明正大接觸流民的機會。他每日帶著兩名指定的差役(仍是趙三和韓武),在城外臨時劃出的流民聚集區,擺上一張破案几,進行登記。他刻意保持著一副公事公辦、甚至有些冷漠的官吏面孔,問話簡短,記錄潦草,與那些滿臉疲憊、眼神麻木的流民並無太多交流。趙三樂得清閒,常躲到一邊樹蔭下打盹;韓武則年輕,對這份差事沒什麼興趣,只是木然地維持秩序。
陳沖在觀察,在等待。他需要找到那些真正走投無路、家庭成員相對簡單(最好是青壯年為主)、且看起來尚有幾分力氣、不是完全麻木的流民。同時,他必須極其小心,不引起趙三、韓武,以及其他可能存在的眼線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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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