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弘毅轉回目光看著他。
也黑了。曹瑾補了一句,海上的風大。老奴在宮裡待了一輩子,沒怎麼見過真正的海,可看大人這副模樣,就知道那風浪不小。
譚弘毅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在海上待了一年半,能不黑嗎?
碼頭上的風從運河口方向吹來,帶著河水的泥腥氣和遠處田野的乾冷。譚弘毅攏了攏衣領,朝曹瑾拱了拱手:曹公公,那我先回了。明日早朝,再當面謝陛下。
大人請。曹瑾側身讓開,抬手示意身後的馬車方向,車已經備好了。老奴送您到府上。
譚弘毅沒有再推辭,邁步向馬車走去。馬車是宮中制的,車身寬大,漆成深黑色,車轅上鑲著黃銅飾件,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車簾是厚實的深藍色棉布,垂下來時遮得嚴嚴實實,像一扇被妥善關好的門。
石柱將最後一隻木箱搬上後車,跳上副駕坐定。譚弘業自己先翻身上了馬車前方的隨行位,刀擱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一枚被楔入車框的鐵釘。譚弘毅彎腰鑽入車廂時,一股暖意從車廂裡湧出來,炭火盆放在車廂角落,鐵皮外殼上還透著微紅,把整個車廂烘得乾爽而溫熱。
車簾落下,馬蹄聲響起。
馬車沿著官道從通州向京城駛去。道路兩側漸漸從空曠的田野變成了民居,又從稀疏的民居變成了密集的店鋪和屋舍。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人在路邊停下腳步,側頭看著這輛掛著宮中標識的馬車從面前駛過。起初只有幾個人停下來張望,接著有人認出了車身上的標識和跟在馬車後側那位面熟的親兵,於是人群中開始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在冬日的寒風中脆生生的:譚大人回來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像一塊石頭被投入結著薄冰的池塘,冰面從落點處向四周裂開,細密的紋路迅速蔓延。人群從街邊的鋪子門口、茶館的窗沿下、巷口的拐角處湧出來,沒有人攔著,也沒有人維持秩序,人們只是不約而同地停下手裡的活計,站在路兩側,朝著那輛緩緩駛過的馬車張望。
有人朝馬車拱了拱手,有人把手裡的東西舉過頭頂晃了晃,有人只是安靜地站著看著。沒有喧譁,沒有擁擠,只是一條長街兩側站滿了人,安靜地目送著那輛馬車從通州方向一直駛入京城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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