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譚弘毅在寧波行轅收到了陳謙的簡報。他拆開火漆,在燈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後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將其中幾頁攤平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近百萬兩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指尖在紙面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合上簡報,提筆給陳謙回了一封簡短的手令,信上只有兩行字:趙文遠即刻革職拘押,涉案十二人全部控制。接信後三日內,將主犯及主要證據一併押送寧波。你留在廣州,繼續整頓海關流程,待新任監督到任後再行交接。
手令用八百里加急送回廣州時,是二月二十六。陳謙拆開手令,看完後沒有片刻耽擱,直接帶著稽查兵卒去了海關衙門後院——趙文遠的官舍就在那裡,一間被收拾得窗明几淨的小院,門前種著一叢青竹,在二月的春風中簌簌地響著。
趙文遠被從官舍中帶出來時,正在書案前寫一份家書,筆擱在硯臺邊沿,墨跡還是溼的。他看到陳謙帶著兵卒推門進來,面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筆從指間滑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漆黑的汙漬。他沒有掙扎,沒有辯解,只是放下筆,慢慢站起身,跟著兵卒走出了院門。他走出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叢青竹,竹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潤澤的光,像一排被反覆擦拭過的翡翠薄片正安靜地立在春風中。
同日,廣州城內另外十一名涉案官員被分別從各處宅邸和衙門中帶出,全部押入臨時設定的羈押所。訊息傳開後,廣州港在接下來兩天經歷了短暫的混亂——幾艘正準備入港的商船在錨地徘徊不定,幾家葡商貨棧掛出了的招牌,碼頭上的腳伕們聚在一起壓低聲音交換著各自聽來的訊息。但第三天,港務釋出了公告:海關新任監督已到任,所有通關流程即日起按新規執行,舊有的特批減免一律作廢。公告貼在碼頭最顯眼的位置,紙面嶄新,字跡端正,墨色濃重如鐵。
三月中旬,趙文遠和另外三名主犯被押送到了寧波。譚弘毅在行轅正堂中見了他們一面,只問了三句話,確認了陳謙簡報中的主要事實後便讓石柱將他們押入了大牢。堂中重新安靜下來時,他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正在返青的桂樹枝條上。那些光禿的枝丫間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嫩芽,淺綠色的,像一簇簇剛剛從冬眠中甦醒的絨毛,在午後的陽光中透著毛茸茸的光澤。
他低聲對石柱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段漫長而細緻的清理工作終於收尾後才會有的、被確認過的沉定:換一個可靠的人上去。廣州海關不能再用舊人舊辦法了。
石柱站在門邊,微微點頭:大人,換誰?
譚弘毅靠回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正在緩慢舒展的嫩葉。他沉默了一會兒,在腦海中將隨他來東南的幾批人中過了一遍。陳謙要留在廣州監督整頓收尾,短期內不能抽身;其他人各有分工,寧波港的運轉和福建水師的後勤都需要人手。他的目光在院中光禿的桂枝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你推薦一個。
石柱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屬下手下有個叫孫永年的,是前年從順義府調來跟陳謙做文書整理的。此人做事極細,賬目上從未出過錯,人也正派。年齡雖輕,但肯下笨功夫。廣州海關需要的就是一個肯從最底層重新搭架子的人。
譚弘毅點了點頭:就他了。讓他即刻動身南下,接任廣州海關監督。到任後先熟悉陳謙已經搭好的流程框架,再把寧波的賬目索引法帶過去,逐月上報關稅收入。半年內如果廣州港的關稅沒有起色——他停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該怎麼做。
石柱抱拳,轉身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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