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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子走科舉路,狀元及第報族恩_第867章 內鬼欲遁(1)

譚弘毅看完信後,擱下筆,合上日記,收進案側的木箱中。窗外,十月的海風正從東北方向吹來,吹動庭院中最後一茬桂花的香氣穿過窗縫滲入室內,帶著微涼和遠處鹽的氣息。他坐在燈下,望向輿圖上琉球那片被暫時擱置的海域,目光沉靜如潭。那枚棋子現在還不是動的時機,但譚弘毅知道,它終歸會落在棋盤上的某個位置,落在他手中的那柄刀,遲早要劃到那片海域上去。

……

十月的京城,秋色已深。長安街兩旁的槐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的天空,像一排排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骨架在風中安靜地立著。甜水井衚衕的院子裡,老槐樹的枝頭掛著幾串乾枯的莢果,風過時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一串被遺忘在冬日門前的風鈴。

但比風聲更早抵達京城的,是石柱的快馬。

天津港,十月初八。劉文昭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棉袍,頭戴一頂遮面的斗笠,手裡提著一隻不大不小的藤箱,腳步匆匆地穿過碼頭擁擠的人流。他沒有走官道,沒有僱車馬,像一個趕遠路的普通行商,混在一群扛貨的腳伕和吆喝的船家之間,低著頭往泊著東渡商船的那段棧橋走去。他懷裡揣著一張偽造的商籍憑證和一張通往長崎的船票,這是他半個月前透過一個在天津港做了二十年牙行的舊識弄到的。

離棧橋還有二十步時,他停了一下。兩側的人流忽然稀了。碼頭上原本來來往往的腳伕和商販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撥開了一條通道,在他兩側十步開外的位置站定,不再移動。那些人的目光不再散漫,而是同時收攏,像三根被同時拉直的弓弦,指向同一個方向。

劉文昭的脊背在一瞬間僵住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藤箱提手,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想從哪條縫隙中擠出去。但他的目光還沒落到第二個方向,一隻手已經從側面伸過來,不輕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腕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卻像一把鎖,將他攥著藤箱的手固定在了原地。石柱的聲音從斗笠邊緣的陰影中傳出來,不高,卻像一塊被冬日河水沖刷過的石頭,冷而沉:劉主事,這麼著急要去哪兒?

劉文昭的面色在一瞬間從微紅變得慘白,像一盞被驟然吹熄的燈,連殘餘的煙氣都來不及散盡。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擠出一句辯解,但那些詞句還沒成形就被喉嚨裡湧上來的恐懼吞沒了。石柱沒有等他開口,微微側頭示意,身後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藤箱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箱蓋磕在石板上彈開半寸,露出裡面一疊疊整齊的紙頁邊角,墨跡在秋日的陽光下隱約可辨,是兵部海防文書的格式。

天津港的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遠處的鹹腥。劉文昭被押著轉身,腳步踉蹌了一下,隨即被重新穩住。他回頭看了一眼棧橋盡頭那艘即將揚帆的東渡商船,船帆正在晨光中被緩緩升起,帆面上的陰影在晨霧中晃動了一下,像一面正在被收攏的旗幟。然後他被推向前方,消失在碼頭的廊柱和人群之間。

十月初十,劉文昭被押入寧波行轅時,面如死灰。他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本色的囚衣,手腕上勒著繩索的痕跡,雙眼凹陷,嘴唇乾裂,像一棵被移出土後放了三天的植物,枝葉全蔫了,只有根系還在下意識地朝著記憶中水源的方向蜷縮。他被按跪在正堂中央的青磚地面上時,膝蓋落地的聲響沉悶而無力,像一個已經被抽空了大半支撐的軀殼在最後落定時發出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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