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一小會兒，可能也就五六分鐘。眼睛睜開了，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我問他認不認得我，他點頭。我問他難受不難受，他搖頭。然後他嘴動了動，我跟你說過的那種，就是光張嘴不出聲的那種。我湊近了聽，他說了兩個詞。”

“哪兩個詞？”

“樟樹。信。”王建國抬頭看著邵福壽，眼睛裡那層乾巴巴的紅色底下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他還是惦記那件事。說完這兩個字他又睡過去了，醫生說那是正常的，清醒時間不會太長，能醒就是好兆頭。今早上醫生查房的時候說，他各項指標比昨天穩定了，引流的效果還可以，如果保持這個狀態，後面手術的成功率能提高不少。”

邵福壽的呼吸在胸膛裡沉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來。他手指在褲縫上搓了搓，把掌心那層溼汗蹭幹，隔著病房的門玻璃往裡面看了一眼。王德貴還躺在那張床上，身上連著的管子比昨天少了兩根，臉上的氧氣面罩換成了鼻導管，監護儀的綠色波形平穩地跳動著，滴滴答答的，聲音不急不躁，像一隻把節拍掌握得很準的節拍器。

“我能進去看看嗎？”

“能。醫生說可以進，一次一個人，別太久。”

邵福壽推開門走進去。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比昨天淡了一些，窗戶開了一條縫，早晨清新的空氣從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樓下院子裡梔子花若有若無的香味。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那隻不鏽鋼凳子還是涼涼的，隔著褲子布料那股寒意依舊從坐骨一路竄到腰眼。

他坐著沒說話，就那麼看著王大爺的臉。灰白的皮膚在晨光裡比昨天有了一絲淡淡的血色，嘴唇的乾裂也退了，護士大概給他用棉籤蘸水潤過了，唇面光滑了一些。王大爺的手伸出被子外面，手背上還扎著留置針，膠布固定著，幾根透明管子連到輸液架上，吊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勻速的，不緊不慢的。

邵福壽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王大爺的手背，避開了留置針的位置，只用指腹觸了觸皮膚邊緣那一小塊完好的地方。溫的。沒有昨天那麼涼了。他收回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腰板挺直了，聲音壓得很低：“王大爺，我昨天去白巖腳了。帶你院門口那棵柿子樹看了一眼，果子結得密，今年秋天肯定是個大年。你趕緊好起來，秋天的時候我給你摘柿子去。”

王大爺的呼吸平穩著，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監護儀上綠色的波浪跳了一下又一下，邵福壽看著那條綠色的線，不覺得它枯燥了，反而覺得它像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從螢幕的左邊一直延伸到右邊，綿延不絕。

他又坐了一會兒，大概七八分鐘，然後站起來，替王大爺掖了掖被角。被子底下的人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從沉睡的某個深處浮上來一點，碰到了知覺的邊界又沉回去了。但邵福壽看見了，他蓋被角的手停在半空，等了等，那一下浮動沒有再出現。

他退出了病房，把門輕輕掩上。走廊裡王建國已經從長椅上站起來了，手裡拎著吳嬸那盒粥，塑膠袋裡的熱氣把保鮮膜的內壁蒸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你爸剛才動了一下。”邵福壽說。

王建國的眼睛亮了一瞬，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粥盒，悶聲說：“邵師傅你先坐著歇歇，我去把粥吃了。你在這兒幫我盯一會兒，我十來分鐘就回來。”

”。吃慢慢，急著不，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