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小軍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行,聽你的。”
邵福壽也笑了。他抬手在兒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掌心碰到那頭又黑又硬的短髮,茬茬的,扎著手心。”行了,不早了,你去裡屋躺會兒,我把明天要發的單子填完。”
邵小軍應了一聲,轉身進了櫃檯後面那間小裡屋。那間屋子以前是陳伯的宿舍,一張單人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桌的抽屜裡還留著陳伯的幾本舊筆記和一管幹了的鋼筆。邵福壽住進來之後也沒怎麼改動,只是換了床單被套,牆上貼了一張他自己的郵路里程表,用圓珠筆密密麻麻批註著各個村落的戶數人口和訂報情況。邵小軍躺在小床上,床板硬邦邦的,枕頭是蕎麥皮的,一躺下去就窸窸窣窣響。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看了幾眼那張手寫的里程錶,密密麻麻的字跡看不太清,但有一行用紅筆圈出來的讓他多看了兩眼:“白巖腳--王德貴,訂報十五年,每年準時續訂,從未拖欠。”
王德貴。王大爺的名字。
邵小軍閉上眼睛。蕎麥皮枕頭的窸窣聲漸漸安靜下來,屋外的蛙鳴像一層薄薄的被子蓋過來,暖融融的,他翻了個身,呼吸慢慢均勻下去,很快就沉進了夢裡。
邵福壽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擰開臺燈——那是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檯燈,燈罩邊緣有一圈銅邊,磨得鋥亮。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著桌面上攤開的包裹單和一支藍黑墨水的鋼筆。他拿起筆,蘸了蘸墨水,開始填寫明天的交接單。字跡工工整整的,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跟二十八年前陳伯手把手教他寫包裹單時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在筆尖凝聚了又遲遲不落。他的目光越過檯燈的綠色燈罩,落在對面牆上那張手繪郵路圖上。紅藍鉛筆的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柔和,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細長的河,從仁川鎮出發一路往南流,流過了馬鞍山、半坑、青嶺、石筍頭,最終抵達白巖腳。他順著那條紅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個村落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跟每一個點打一聲無聲的招呼。
半坑。石筍頭。白巖腳。
他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明天,不,後天,後天他要帶小軍走一趟。他要讓孩子看看半坑村老劉頭家門口那兩隻鐵環,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了,但就算不在了他也能指給孩子看那扇門,說“這兒住著一個訂了三十多年報紙的老頭,他看報不戴老花鏡,把報紙舉得老遠老遠,下巴都快貼到胸口了“。他要讓孩子看看石筍頭那道溪溝,現在水可能沒那麼大了,但三塊石頭肯定還在,他能在石頭上站一站,說“你爸當年就從這兒蹚過去的,水最深的時候到大腿根“。他要讓孩子看看白巖腳村口王大爺家的老院子,柿子樹大概還在,秋天的時候柿子熟了掉在地上爛成一灘紅泥,甜膩膩的香味能飄半條巷子。
他要讓孩子看看他的路。他的二十八年。那些用腳底板一步步量出來的二十八年。
檯燈的暖光映在他臉上,他眼角有一滴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但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潮溼揉散了。他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回紙上,繼續填寫那張交接單。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工工整整的,橫平豎直,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在沙沙作響。蛙鳴此起彼伏。遠處的狗又叫了兩聲。夜風從半開的視窗灌進來,把檯燈的光吹得微微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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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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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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