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德盯著那塊盤面裂紋縱橫的懷錶,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伸手想把表推回去,手指碰到銅殼的那一刻猛地縮了一下——“這表......怎麼這麼燙?”
邵福壽低頭看去。懷錶靜靜躺在櫃檯上,銅殼表面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錶殼,果然是溫熱的。比正常體溫略高,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而此刻,郵政所的窗戶外面,天光正一點一點暗下來。明明還不到中午,一片厚重的雲層卻不知何時漫過了仁川鎮的上空,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山風突然大作,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嘩啦啦翻卷著,像無數隻手在同時翻動書頁。邵福壽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處白巖腳的方向——那片山脈的輪廓正在雲影下變得幽深,山脊線上騰起一層灰濛濛的薄霧,像是地面在緩緩地呼吸。
他收回目光,把懷錶重新揣進胸口。銅殼貼著皮膚,那股溫熱順著肋骨往心臟的方向蔓延。他忽然覺得,這條走了二十八年的郵路,今晚會給他一個等了二十九年的答案。
而那個答案,正在石階底下三尺深的泥土裡,安靜地等待著。
趙明德看著他把信封和鑰匙收好,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後只擠出一句:“我給你留門。不管多晚。”
邵福壽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往門口走去。推開郵政所那扇掉漆的綠門時,一股裹著草木潮氣的風迎面撲來,他眯起眼睛,看見鎮口的石橋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蒼老的門檻,跨越在現實與另一重事物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那片緩緩沉降的、青灰色的天光裡。
麵包車的發動機在仁川鎮郵政所門口徹底安靜下來的那一瞬間,邵福壽忽然覺得耳膜像是被人從裡面輕輕彈了一下,“嗡“的一聲餘韻從顱腔深處漫出來,然後周圍所有的聲音就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洶湧灌了進來。
遠處田野裡的蛙鳴此起彼伏,一聲疊著一聲,公蛙的嗓門粗糲沙啞,像是砂紙在磨石頭,母蛙的應和則細柔綿長,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編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稻田方向兜頭蓋臉罩下來。近處人家灶間傳來鐵鏟碰鍋沿的聲響,叮叮噹噹的,間或夾雜著熱油澆在蔥花上的“滋啦“一聲,香氣大概就是從那個視窗飄出來的,可惜隔著車門聞不真切。隔壁院子裡兩個孩子在追逐打鬧,笑聲尖尖的脆脆的,像碎銀子灑了一地,大的那個喊“抓住你了”,小的那個尖叫著往廊簷底下躲,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再有就是頭頂那排老梧桐樹,葉子被傍晚的微風撩撥著,沙沙沙沙的,連綿不絕,像潮水一陣一陣湧上灘塗,又退下去,再湧上來。
邵福壽靠在駕駛座上沒動,兩隻手還搭在方向盤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皮質包裹的圈沿。他今年四十六了,手指骨節比以前粗了一圈,指腹上有常年握腳踏車把和方向盤磨出來的厚繭,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縫裡還嵌著一星半點洗不掉的機油黑痕。他就這麼坐著,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忽然覺得耳朵裡頭嗡嗡作響,整個人像是剛從一艘顛簸了大半天的船上下來,腳下的地面還在微微晃動,身子也跟著晃了兩晃,後腦勺在頭枕上蹭了一下,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二十八年前的這一天——不對,是二十八年前的那一個春天,三月末——他十八歲,瘦得像根剛抽條的白楊樹苗,站在同樣的位置,郵政所門口那棵老梧桐那時候還沒這麼高這麼粗,樹冠也沒這麼鋪張,可春天發芽的時候照樣綠得扎眼。那天傍晚他也是這樣站著的,從白巖腳走回來,整整一百八十里山路,腳底板磨出了三個水泡,左腳兩個右腳一個,新布鞋的鞋幫被露水和汗水浸透又風乾,皺巴巴硬邦邦地箍在腳上,脫鞋的時候發現腳後跟那塊皮已經跟鞋幫粘在了一起,扯下來的時候帶出一小片血糊糊的皮肉。但他當時沒覺得有多疼,或者說是疼過了頭反而感覺不到了,他只知道天邊那一片火燒雲和今天的一模一樣,橘紅深紫金黃一層疊一層鋪滿了半邊天,鎮街上的人家也在做晚飯,煙囪裡升起的炊煙細細的直直的,在無風的空氣裡慢慢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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