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前的事了。
邵福壽把菸屁股摁滅在石階上,火星子嗤一聲滅了。他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下,像生鏽的合頁被強行掰開。他走向麵包車,銀灰色的車身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膜,車門底下那道去年在嶺下急轉彎蹭出的刮痕露著慘白的金屬底色,猙獰地趴在那兒,像一道陳年舊疤。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副駕上碼著空郵包,帆布面上潮乎乎的,帶著一天山路的水汽和汗味。
發動機轟地響了,儀表盤的指標抖了抖,穩穩跳到怠速位置。他掛擋,松離合,車緩緩滑下坡。
這條路,邵福壽閉著眼都能開。哪裡有個拳頭大的坑,哪裡水泥板接縫翹起了角,哪裡山壁上垂下一條手指粗的野藤,邵福壽全刻在腦子裡。路過那片爬滿金銀花的石壁時,他下意識放慢了車速。藤蔓上金銀兩色的小花密密匝匝,香氣濃得化不開,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甜絲絲地堵住人的嗓子眼。再往前,那棵歪脖野柿子樹又映入眼簾,枝頭還掛著去年幾個風乾的黑柿子,像小鈴鐺,在風裡輕輕晃。邵福壽按了一下喇叭,“滴——”短促的一聲,算是跟老朋友打了個招呼。柿子樹不會回應,但邵福壽心裡踏實。
夕陽把整條山路染成了一條流淌的金河。路兩旁的水杉樹影被拉成一根根黑色的琴絃,風一過,樹葉嘩啦啦響,像有看不見的手指在撥弄。
邵福壽把左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微微張開,讓暖風從指縫間流過。風裡有草木蒸騰出的潮熱,有田埂下腐爛的草根味,還有遠處人家灶膛裡燒松枝的焦香。二十八年來,每一個夏天的傍晚幾乎都是這味道,這溫度,這光線。他恍惚覺得,自己像陷在一個巨大的迴圈裡——同樣的風,同樣的光影,同樣的路,只是車輪碾過的痕跡一天比一天深,自己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
可今天,似乎有些什麼不一樣。
邵福壽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山路在他身後蜿蜒而去,像一條褪色的綢帶。而在綢帶的盡頭,白巖腳的方向,那片梯田之上,他好像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不太真切,像是從田埂上快速掠過的一隻大鳥,又像是一陣風捲起的黑色塑膠布。但今天沒有風。他揉揉眼睛,再看,後視鏡裡只有綿延的綠和碎金一般的光。
“眼花了。”邵福壽嘀咕一句,把目光收回來。
但心口那塊懷錶,突然貼著他的皮膚輕輕震了一下。邵福壽低頭,隔著襯衫摸上去,錶殼冰涼,紋絲不動,彷彿剛才那一震只是他的心跳打了個岔。
麵包車拐過一道胳膊肘彎,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路右邊,那座廢棄的瓦窯又出現了。窯頂塌了大半,荒草從豁口裡瘋長出來,像一蓬蓬亂髮。窯口黑洞洞的,正對著公路,像一個永遠合不上的眼眶。
邵福壽每天經過都往裡看一眼,今天也不例外。可今天,他看見窯口深處的黑暗裡,似乎有一點微弱的紅光,一明一滅,像菸頭的火星,又像螢火蟲的尾燈。只閃了一下,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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