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越劇與枇杷膏

第一百三十三章：越劇與枇杷膏

邵福壽走到院子門口，正要喊，忽然聽見屋裡有收音機的聲音。是越劇《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唱段，女聲婉轉纏綿，唱的是“十八相送“那一折。祝英臺依依不捨地送梁山伯下山，一路上借物喻情，處處暗示自己的女兒身，梁山伯卻像個木頭人，一個勁兒地憨笑。收音機裡的唱腔細細的，糯糯的，像是一縷絲線在空氣中飄來飄去，咿咿呀呀地迴旋著，每一聲都拖得長長的，尾音顫顫地抖著，聽得人心裡軟軟的。

“王大爺！”邵福壽站在院子門口喊了一聲，聲音在靜謐的山村裡傳得很遠，山谷裡隱隱傳來回音，一聲疊著一聲，漸漸地弱下去。

收音機的聲音小了一些，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擰小了幾格。過了一會兒，王大爺從屋門口探出頭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疤，是幾年前砍柴的時候被樹枝劃的。臉上的皮膚鬆鬆垮垮地掛在顴骨上，像是被風吹乾了的橘子皮，皺紋深一道淺一道地佈滿了整張臉。眼皮耷拉著，幾乎蓋住了眼珠，只在眼皮和睫毛之間露出一條窄窄的縫，可那縫隙裡透出來的光卻還是亮的，像兩顆蒙了灰的珠子擦過之後還能反光。他的頭髮全白了，稀稀落落的，風一吹就飄起來幾根，又落下去。

他看見邵福壽就笑了起來，嘴角往上彎著，露出嘴裡那幾顆孤零零的牙齒。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的時候漏著風，但笑得格外舒展，眼角的皺紋密密地堆在一起，像是菊花開了一瓣一瓣的：“福壽來了。”

他扶著門框往外走，步子慢，一步一步地挪著，布鞋的鞋底磨得很薄了，能看出腳趾頭拱起來的形狀。腳趾上套著一雙灰襪子，襪筒褪到了腳踝處，鬆鬆垮垮的。他扶著門框的手也在微微地抖，指節粗大突出，像是一根一根乾枯的樹枝，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青筋，一條一條鼓起來的，藍幽幽地蜿蜒著。

“你慢點走，別急。”邵福壽快走幾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他，王大爺擺了擺手，意思是自己能走。他挪到門檻那裡，抬起腳跨出來，這一步很穩當，腳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再放腳跟，一步一步踩實了才挪下一步。二十多年的老毛病了，他的腳底長了骨刺，走路踩到硬地就疼，可他從來不跟人說疼，每次都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院子裡的石墩子前，王大爺慢慢地坐下，石墩子冰涼涼的，他坐上去的時候身體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了。他抬起臉來看著邵福壽，目光從他的額頭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回額頭，來回掃了兩遍，忽然說：“福壽，你瘦了。腮幫子都塌下去了。”

“沒有的事，吃得下睡得著。”邵福壽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是瘦了，顴骨比以前明顯了些，下巴也尖了。最近天熱，胃口差了些，加上郵路一天不落，消耗大，體重不知不覺掉了好幾斤。可他不想讓王大爺擔心，就笑著把話題岔開了，“你昨兒晚上咳嗽了？張秋生說你咳了大半夜。”

王大爺擺了擺手：“老毛病了，一到秋天就這樣。氣管裡頭不舒服，咳出來就好了。不礙事。”

“我帶了點枇杷膏來，你等會兒沖水喝。”邵福壽說著把郵包放到桌上，從裡面拿出一個塑膠瓶子，裡面裝著深褐色的枇杷膏，黏稠稠的，透著一股藥草的甜味，“這個是鎮上老藥鋪熬的，加了川貝和百 合，潤肺的。你每天晚上睡覺前衝一勺，喝完了我下次再給你帶。”

王大爺沒接枇杷膏，而是伸出那隻枯瘦的手來，在空中微微顫著，慢慢抓住了邵福壽的胳膊。他的手勁不大，但很穩，拇指和食指在他小臂上捏了捏，捏了半晌才鬆開：“比上回瘦了一圈，皮都鬆了。你媳婦也不知道給你做點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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