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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行者_第九十七章:石榴花落(1)

第九十七章:石榴花落

第九十七章:石榴花落

潘莊不大,規劃得倒也齊整,三排瓦房錯落地沿著緩坡排開。李大媽家在第三排的東頭,一座三間的老瓦房,牆體是夯土的,外面抹了一層白灰,年頭久了,灰皮剝落得斑斑駁駁,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屋頂的瓦是深灰色的,有幾片顯然是新換的,顏色淺一些,邊緣還帶著銳利的稜角,像件舊褂子上打了簇新的補丁,突兀而又倔強。屋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一辮子大蒜,辣椒曬得紫紅髮亮,肉身緊實,透著一股子火辣勁兒;大蒜的外皮已經乾癟起皺,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辛辣與泥土芬芳的、暖烘烘的氣味。門前那棵石榴樹倒是精神,開得不管不顧,滿樹紅花像點著的火焰,花瓣薄如紅綃,被風一撩,便簌簌地落下一陣紅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腳踩上去,是軟的,帶著一種頹靡的、生命燃燒後的觸感。

邵福壽剛把車停穩,就看見李大媽的身影從門洞裡探出來。她七十有八了,背駝成一張弓,整個人從裡往外瞅的時候,是蜷著的,藍布衫的前襟被弓起的脊柱扯得緊緊繃起,顯出嶙峋的骨骼輪廓。但那雙眼睛卻還是尖的,隔著大半條巷子,就認出了邵福壽那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她枯瘦的手揚起來,在空氣裡急切地擺動,腕上一隻銀鐲子早已發黑,卻在斜射過來的陽光裡,艱難地閃了一下,那光沉沉悶悶的,像一聲被歲月打磨得圓潤的嘆息。

“邵同志!”李大媽的聲音啞啞的,含著痰音,像嗓子裡卡著一粒細砂,“今天又有我的東西?又是國棟寄來的?”她往前迎了幾步,腳步碎而急,身子微微前傾,重心全壓在手裡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竹杖上。

“是啊李大媽,你家國棟從廣州寄來的,箱子上寫著生鮮呢,怕是蝦乾或者臘味。”邵福壽把箱子遞過去,刻意託了託底部,好讓老人接得省力些。箱子不重,但他能感覺到老人接過去時手臂猛地一沉,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和衰老帶來的肌力流失。他注意到快遞單上收件人一欄,“李大媽”三個字筆畫粗重,力透紙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寫下來的,彷彿要把對母親所有的虧欠和想念,都灌注在這幾個字裡。

李大媽把箱子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嬰兒,小心翼翼又寶貝得不行。她蹲下去想看單子,動作慢極了,先是用手扶住門框,膝蓋緩緩彎曲,另一隻手護住後腰,像一盞被慢慢擰暗的燈,一點點矮下去。蹲穩了,她才騰出兩隻手,把箱子捧在膝頭,渾濁的眼珠努力聚焦在那些方塊字上。她年輕時在掃盲班認過幾個字,如今那些橫平豎直的筆畫在她眼裡有些模糊,但她還是認出了“國棟”兩個字,像認出了一串失散已久的密碼。她嘴裡反覆唸叨著:“國棟......國棟啊......”每念一次,臉上的皺紋就舒展開一分,最後整個人像一朵乾枯的菊花被水泡開了,每一道深深淺淺的紋路里都蓄滿了笑意,那笑意從眼角、嘴角同時向四面流淌,把整張臉都點亮了。

她緩緩直起腰,扶著門框站起來,目光忽然定在邵福壽臉上,在他鬢角處停留了一瞬。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瞳仁裡映出那些星星點點的、刺目的白。“邵同志,”她忽然說,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直指人心的銳利,“你頭髮白了不少。”

邵福壽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鬢角。指尖觸到的頭髮是硬的、粗糙的,像秋後乾枯的草莖,毫無光澤。他心裡微微一動,想起三十歲之前,自己那一頭黑得像墨汁浸過的頭髮,洗頭時水都是烏沉沉的顏色。這幾年,鬢角的白髮像野草一樣瘋長,他母親隔幾天就要拿剪刀替他剪掉那些顯眼的,可剪完又冒出來,那速度讓他想起田埂上那些怎麼也除不盡的“抓地龍”,生命力旺盛得叫人無奈又心驚。

“老了。”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語氣裡帶點自嘲,更多的是下意識的敷衍。他不太願意在人前談論自己的衰老,尤其是被李大媽這樣指出來,像某個悄悄潰爛的傷口被猛地揭開紗布。

“你才四十五,老什麼老!”李大媽白了他一眼,那眼白在耷拉的眼皮下依然清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你今年多大?七九年生的?”

“七八年。四十五了。”邵福壽說出這個數字時,喉嚨裡確實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四十五歲,不算老,可他這條路走了二十七年了,從十八歲接替父親遞過來的郵包算起,他已經在這條蜿蜒的山路上往返了整整二十七年。他記得第一天走上這條路時,村裡的王大爺拍著他肩膀叫他“小邵”,那時候他覺得“小”字裡透著無限的可能和青春。可不知什麼時候,“小邵”變成了“老邵”,“老”這個字像屋頂的青苔,悄無聲息地爬滿了稱謂的前沿,也爬上了他的鬢角。

“四十五正當年呢!你爹八十三了還下地擇菜,你才到他一半的歲數,正是幹事的年紀。”李大媽抱著箱子跨門檻,左腳邁過去,右腳慢慢跟進來,動作裡有一種經過漫長歲月打磨出的精確與謹慎。走到門口又側過身子,扭過臉來,下巴擱在箱蓋上,目光定定地望著他:“我還等著你把我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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