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一箱書

第九十四章：一箱書

麵包車的引擎蓋已經涼了下來，上面的露水痕跡也幹了。邵福壽坐進駕駛室，把兩封掛號信的簽收情況記在筆記本上，在“嶺下“旁邊畫了一個勾，又備註了一句“法院信已送，收件人情緒不佳“。他合上本子，發動車子，掉頭沿著砂石路往回走。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空寂的山谷裡迴盪著，像是一條線把整個上午的時間串了起來，從仁川鎮到潘莊到嶺下，從晨光到正午，從一隻螞蟻到一封信到一聲嘆息。

出了嶺下的山坳，回到岔路口的時候，邵福壽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二十分。他還沒覺得餓，但肚子裡已經空了大半。他從副駕駛座下面摸出一包餅乾，是前一天晚上媳婦塞進去的，密封袋裡裝著幾塊蘇打餅乾，碎了幾塊，但還是整塊的居多。他一邊開車一邊往嘴裡塞了一塊，餅乾在嘴裡含了一會兒，被唾液慢慢泡軟了，麥香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竹葉的清香已經淡得幾乎嘗不出來了，只剩下涼白開那種寡淡的甘甜。

車子拐上了通往半坑的路。這條路他跑了二十多年，從最早騎腳踏車到後來騎摩托車，再到這輛長安麵包車，路還是那條路，但路上的風景換了又換。從前路邊光禿禿的，山體裸露著黃褐色的土石，一下雨就往下淌泥漿。後來政府組織種樹，一排一排地種，頭幾年死了大半，補種了幾回才活下來。現在那些樹已經長成了碗口粗的林子，連成一片綠油油的屏障，把山體護得嚴嚴實實。再過十年、二十年，這些樹會長得更粗更高，路會更寬更平，但開車走這條路的人不知道會不會換。

邵福壽忽然想到，也許再過幾年，自己也會像趙明德說的那樣，退下來，把方向盤交給年輕人。那個年輕人會是誰？會從哪個村來？會像他一樣記住每條路上的每一道坎、每戶人家的每一扇門嗎？這些念頭一閃而過，沒有停留太久。他還有郵件要送，還有路要走。

半坑的村子比潘莊和嶺下都大一些，依著一條小河溝分佈，河溝的兩岸是成片的水田，水田裡種著稻子和蓮藕。蓮花已經開了，粉白色的花瓣在綠色荷葉的映襯下格外醒目，有幾朵開敗了，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小小的船。邵福壽在村口的籃球場上停了車。籃球場是十年前修的，水泥地面，籃板是木頭的，被風雨侵蝕得發黑發裂，球框上的鐵圈鏽跡斑斑的，但還能看出來是個籃球場。場邊上曬著一大片筍乾，竹篾編織的曬席鋪開來，黃白色的筍乾一片一片地碼得整整齊齊，在太陽底下散發著一種酸香混合的氣味。

邵福壽從尾廂裡取出那隻大箱子。箱子上寫著“半坑劉家棟收”，寄件地址是杭州某大學。他搬了一下，分量確實不輕，大約有二十來斤，箱子裡裝的應該是書，搬運的時候能感覺到箱體裡物件的整體滑動。他把箱子扛在肩上，往老劉頭家的方向走。半坑的村路是用鵝卵石鋪的，大大小小的石頭嵌在泥土裡，表面被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路兩旁種著石榴樹和棗樹，石榴花開得火紅，棗花卻小小的、黃綠色的，密密地綴在枝頭，風吹過的時候飄下一層細碎的花粉，落在石頭路面上像是灑了一層金粉。

老劉頭家的院子在河溝邊上，院子外頭種了兩棵棗樹，棗樹下放著一隻石臼，臼裡積了半臼雨水，水面上浮著幾片棗樹的落葉。邵福壽走進院子的時候，老劉頭正蹲在屋簷底下擇豆角，旁邊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小男孩看見邵福壽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畫圈，畫了兩圈又抬頭看，這次眼睛裡多了一絲好奇。

“劉大叔！”邵福壽喊了一聲，“您兒子從杭州寄的東西，一箱書。”

老劉頭抬起頭來，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來了來了！放那兒放那兒！”他放下手裡的豆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過來接過箱子。箱子入手的時候他“嚯“了一聲，“這麼重？這小子寄了啥？一箱子磚頭？”

“書。寄件單上寫的，書。”邵福壽幫他扶著箱底，兩個人一起把箱子放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您兒子是不是又買新書了？上回不是寄了一箱回去嗎？”

“他啊，就這一個愛好。”老劉頭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鑰匙，找了一把小刀，把箱子的封條劃開。箱子裡果然是滿滿一箱書，新的舊的都有，摞得整整齊齊的。最上面一本是《中國國家地理》，封面是青藏高原的雪山照片，藍得炫目。老劉頭隨手翻了幾頁，又放回去：“這孩子，自己在外面教書，還惦記著給我寄書。我認字不多，看圖冊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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