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老井枇杷
第九十二章：老井枇杷
車子重新發動，沿著原路返回岔路口。這一段他開了二十八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兒有個坑、哪兒有道坎。車輪在熟悉的軌跡上前進，邵福壽的手指又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起來，敲的還是那個調子，跑調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他哼出了聲，聲音在駕駛室裡迴盪著，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他的歌聲從年輕時候就跑調，那時候在山樑上喊兩嗓子能把自己逗笑，現在唱歌的時候嘴角還會微微地翹一下，但笑不出聲了。唱歌變成了一個動作，像繫鞋帶一樣，自然而然，不需要表情配合。
車子回到岔路口，邵福壽沒有停，直接拐上了通往嶺下的路。嶺下比潘莊更遠一些，在山的更深處，路也更窄。水泥路在這裡變成了砂石路，砂石是去年冬天鋪的，大塊大塊的碎石嵌在黃土裡，車輪碾上去咯噔咯噔地響。路面被雨水沖刷出幾條淺淺的溝槽，溝槽裡積著細碎的沙礫，在陽光底下閃著灰白色的光。路兩邊的樹更加密了，松樹、杉樹、櫟樹混在一起，枝椏交錯著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車在樹蔭底下穿行的時候，光線暗得像黃昏。空氣裡有松脂和腐葉混合的味道，那種深山老林特有的氣味，潮溼、厚重、帶著淡淡的黴香。
邵福壽的車速降了下來。砂石路不比水泥路，快了容易打滑，尤其是在轉彎的地方。他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在路面上來回掃著，提前預判每一個坑窪和凸起。這條路他有兩年多沒常走了，從前嶺下住了二十幾戶人家，這幾年搬走的搬走、外出的外出，只剩了五六戶老人還守著老屋。老人們平時很少出門，寫信更少，所以郵件也少了。今天的兩封掛號信，一封是從縣城寄來的，信封上印著“人民法院”的字樣，邵福壽看到這個寄件單位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另一封是從省城寄來的，字跡娟秀，寄件人署名處寫著“陳秀蘭”三個字，他認得這筆跡，是嶺下陳老爹的女兒。陳老爹今年八十三了，一個人住在嶺下的老屋裡，女兒在省城教書，一年回來兩趟。邵福壽把這兩封信單獨放在副駕駛座上，用一根橡皮筋紮在一起，防止滑落。
砂石路走到盡頭，是一個緩緩的上坡。坡頂上種著一棵大樟樹，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傘，樹幹粗得三個成年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底下是一片空地，空地邊上有一口老井，井口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鏡，映著天光，像一面嵌在地上的古銅鏡。樟樹的根從井臺邊的泥土裡鼓出來，虯結著盤錯著，把井臺的地面拱起了幾條凸起的脊。邵福壽把車停在大樟樹底下，熄了火。引擎蓋上的熱氣還在往上蒸騰，樹蔭下的空氣卻瞬間涼了下來，溫差讓他胳膊上的汗毛豎了一下。
嶺下的村子就在坡底下。從大樟樹的位置望下去，能看見幾間灰瓦白牆的屋舍散落在山坳裡，屋頂上的煙囪靜靜地豎著，有幾間的屋頂已經塌了半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房梁。村口的小路上長滿了荒草，草尖齊膝高，黃綠相間的顏色在風裡起伏，像是鋪了一條毛茸茸的地毯。邵福壽沿著小路往下走，腳下的草葉掃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先是去了陳老爹家。
陳老爹的屋子是三開間的老式土坯房，中間是堂屋，兩邊是臥房。堂屋的門虛掩著，門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白色，字跡模糊了大半，只剩下“春”“福”兩個字還能辨認。邵福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屋裡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是一個評書節目，說書人正講到“且聽下回分解”，然後是一段廣告。他推開門：“陳老爹？”
屋裡光線很暗，從亮處走進來要適應幾秒鐘才能看清楚。邵福壽眨了眨眼，看見陳老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攤著一張報紙，報紙旁邊擱著一隻放大鏡，鏡片上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細碎光點。陳老爹聽見聲音，慢慢地轉過頭來，眯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是福壽啊？進來坐。”
邵福壽走進堂屋，把那封省城來的信從口袋裡掏出來：“您閨女來信了。”
陳老爹的手接過去的時候微微發抖。他沒有急著拆，先用指腹摸了摸信封上“陳秀蘭”三個字的筆跡，來回摸了兩遍，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沒見過的物件的輪廓。然後他把信封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臉上露出一種很淡的笑容：“是秀蘭寫的。她用這個牌子的信封，有一股薄荷味兒。”
“您閨女是不是換工作了？我記得她在省城實驗中學當老師，上回聽她說要評職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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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年代+曹賊+打獵種田+無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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