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孃親娘心
第六十四章 孃親娘心
邵福壽在四方桌邊坐下,埋頭喝粥。桌子是父親當年請鎮上的木匠打的,用了三十多年,桌面被抹布擦得油光水滑,邊角處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是他小時候頑皮用小刀劃的,母親當時氣得要打他,被父親攔住了。如今刻痕還在,劃刻痕的人卻已經是個中年人了。滾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向四肢百骸瀰漫開來,驅散了凌晨的寒氣,把他凍僵的手指一點點喚醒。他吃得很專心,呼嚕呼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古老的、安心的節奏。母親就站在桌邊看著他,目光從他花白的鬢角移到握著筷子的、骨節分明的手上,又移到碗裡漸漸見底的粥上。她嘴唇翕動了幾次,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那些話在喉嚨口打了幾個轉,還是被壓回了肚子裡。她知道,說再多也沒用。這個兒子的脾氣,像極了他死去的爹。
邵福壽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底那點米湯也仰頭倒進嘴裡,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櫃子邊。櫃子是樟木的,是母親的嫁妝,開啟櫃門時一股濃烈的樟木香撲面而來,混著歲月的塵埃氣息。他從裡面拿出那件墨綠色的厚雨衣。雨衣是單位發的,跟了他快十年了,橡膠材質已經有些老化發硬,摸上去像一塊陳年的牛皮,摺疊的地方裂開了細密的紋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皮膚。背後“中國郵政”四個白色的大字在無數次的風吹日曬雨淋裡褪得只剩下淺淺的凹痕,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但邵福壽知道它們還在那裡,就像他心裡那些從來不說出口的信念一樣,褪了色,卻從未消失。他把雨衣抖開,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和舊橡膠混合的氣味瀰漫開來,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陪伴了他無數個風雨交加的日子。
邵福壽套上雨衣,開始往郵包裡裝東西。那隻帆布郵包用了太多年,底部的帆布已經磨得透亮,幾乎能看見裡面的內容物,他用一塊厚實的牛仔布從裡面縫了一層襯底,又撐了兩年。今天的郵件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的。他把掛號信、匯款單、包裹通知單按照昨天規劃好的路線順序,一摞一摞地碼進帆布郵包裡,手指靈活地翻動著那些信封,像摸骨先生摸著人的命理。一共是六封掛號信,四張匯款單,三份包裹通知單,還有一摞報紙——人民日報、浙江日報、金華日報各二十份。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卷粗麻繩和一把摺疊的小鐵鍬,掂了掂分量,一併塞進了郵包側面的口袋裡。想了想,又從櫃子底層摸出一包壓縮餅乾和一隻灌滿熱水的軍用水壺,也塞了進去。這是多年來的習慣,跑長路的時候,永遠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吃。
母親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面前,堵住了他通往大門的去路。她老了,背也佝僂了,脊樑彎成了一張弓,但此刻她攔在門口的身板,卻透著一股子老母雞護雛般的、孤注一擲的倔強。她的兩隻腳分開站著,像在地上生了根,兩隻手扶著門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抬起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有水光在閃,嘴唇顫抖著,卻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
“娘。”他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映著燈光,也映著她佝僂的身影。“讓開吧。”
“雪那麼大,車子開不出去的。”母親的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像一根繃緊的弦終於發出了顫音,“福壽,你聽娘一回。你爹當年——”
“娘。”他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撈出來的,“雪天路滑,那些村裡的老人,腿腳不便的,出不了門,就等著我呢。潘莊的李大媽,她兒子在杭州打工,每個月就指著這封家書過日子。信沒到,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嶺下的老劉頭,前幾天剛收到閨女的信說春節回來,要是指定日期收不到回信,閨女該急成什麼樣。白巖腳的王大爺,七十多歲了,就靠我給他送降壓藥,斷了藥他扛不過這個冬天。”他說得很慢,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空氣裡。“匯款單晚到一天,人家可能就多等一天的心焦。信晚到一天,可能就讓一家人多擔一天的心。”他伸出手,輕輕撥開母親攥著門框的手,那雙手上的皮膚鬆弛、冰涼,像一片秋天的落葉。“我答應了的事,就得做到。”
母親的手被他撥開了,卻還是固執地站在原地,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雪又落了厚厚一層,久到堂屋裡的掛鐘“噹噹噹”地敲了五下。最終,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極輕、極緩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她胸腔深處溢位來,帶著三十年的隱忍和不捨。她側過了身子,讓開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邵福壽從她身邊擠過去,伸手拉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呻吟,像是被從沉睡中喚醒。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涼的雪沫子迎面撲來,嗆得他眯了一下眼,忍不住後退了半步。那股寒意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每一個毛孔都在瞬間收縮。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邁步走進了院子裡。積雪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黎明中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用雪做樂器,演奏一首孤獨的歌。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停在院牆外的那輛墨綠色麵包車走去,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身後的雪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填平那些印痕,彷彿他從未走過。
“路上小心!”母親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被風扯得斷斷續續,像一片飄在空中的碎紙。“到了給娘打個電話——”
邵福壽沒回頭,只抬起手朝後擺了擺,算是回答。那隻手在空中劃了半個弧,很快就被風雪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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