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再謀換車
第四十九章 再謀換車
七千塊錢,對別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大數目,可對邵福壽來說,那是他每個月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一塊一塊攢的。他算了算,按現在的速度,得再攢兩年多才能攢夠。兩年多,郵路還得跑,摩托車還得修,這期間要是再壞一回,他連修的底都掏不出來。他把腦袋埋在枕頭裡,悶了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剛想起身去院子透透氣,就聽見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蒼老枯澀,帶著喘。他推開門,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拄著柺杖艱難地跨過門檻,是半坑村的老劉頭,八十多了,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布鞋上沾著泥巴,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印花布袋,布袋的繫繩被他粗糙的手指攥得發白,指節都泛著青。
“劉大爺?您怎麼來了?”邵福壽趕緊上前兩步,伸手扶住老頭的胳膊。老劉頭擺擺手,喘了幾口粗氣,把布袋放到院子裡的石桌上,布袋口鬆開,裡面露出一沓一沓的零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幾張毛票,被橡皮筋捆成幾摞,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最底下壓著些硬幣,鼓出圓圓的凸痕。
“村裡人湊的。”老劉頭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那種枯澀和喘,他扶著石桌坐下來,花白的眉毛上沁著汗珠,“邵同志,我聽鎮上修車的老劉說,你那摩托車不行了,想買車又差錢?大夥兒聽說了,挨家挨戶湊了湊,你看看夠不夠。”
邵福壽看著那一布袋錢,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布袋裡少說也有四五千,最上面一張是皺巴巴的十塊錢,邊角用透明膠帶粘過,中間有一道摺痕,像是被揉成團又展平的。他認得那張錢,半坑的趙寡婦每次賣雞蛋收的零錢裡總有這麼一張,她攢了半個月才湊出十塊錢來。他把布袋推回去,聲音有點啞:“劉大爺,這錢我不能要。大夥兒都不寬裕,你讓大夥兒拿回去。”
老劉頭不接,把布袋又推回來,乾枯的手掌按在布袋上面,指甲縫裡嵌著山裡的泥土,虎口上有一道陳年的裂口。老頭子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有一束光,像浸了油的燈芯,忽然亮了一下:“拿著!這錢不是給你的,是給郵路的。你有了車,我們的信就能到得更快,你多跑一趟,我們就多收一封信。邵同志,你知道半坑多少人盼著你的車嗎?趙寡婦她閨女在杭州唸書,每個月的信就指著你送;陳家老二的打工匯款,你晚一天到,他們家就晚一天買米下鍋;石筍頭王大爺的降壓藥,你一個禮拜送一回,他要是有個頭疼腦熱等不到藥,那是要命的。這錢不是施捨,是大家夥兒給郵路的心意,你必須收。”
老劉頭說著說著自己也激動了,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梆梆地響。邵福壽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磨得看不出原色的解放鞋鞋尖,鞋幫上有一道口子,是他上次扛車過石壁的時候刮破的,露出裡面黑乎乎的襪頭。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去年冬天去石筍頭送信,路面結冰滑得站不住腳,他連人帶車摔在溝裡,膝蓋磕在石頭上腫了半個月,是王大爺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把他扶回家,燒了一盆熱水給他敷腳。王大爺那條腿是抗美援朝的時候凍壞的,走起路來一拖一拖的,可就那麼一拖一拖地走了二里山路來扶他,嘴裡還唸叨著“你這娃子真是不愛惜自己”。想起前年夏天在東柳村被毒蜂蜇了,整條胳膊腫得像饅頭,是林老師騎腳踏車跑了二十里山路去鎮上幫他買抗過敏藥,回來的時候腳踏車鏈條都蹬斷了,林老師的褲腿上全是泥,氣喘吁吁地把藥塞進他手裡。想起每一次他在某個村子停下來喝水歇腳,總有村民端著板凳讓他坐,扇著蒲扇幫他趕蚊子,往他水壺裡灌滿涼茶。十六年了,這些他以為是自己一個人扛過來的日子,其實身後一直站著二十一個村子的眼睛和手。
邵福壽抱著那個藍印花布袋回了屋。布袋很沉,壓在臂彎裡,他感覺到裡面那些紙幣和硬幣的形狀,有的疊得方正,有的捲成小卷,還有幾枚硬幣在布袋底部滾來滾去。他坐在床邊,把布袋裡的錢倒在桌上,一張一張地捋平、疊好,十塊的一摞,五塊的一摞,一塊的一摞,毛票用橡皮筋扎著,硬幣摞成幾個小柱子。他一邊數一邊記,總數出來的時候他愣了好一會兒:四千二百六十塊七毛。每一張票子上都帶著不同的氣味,有的有廚房的油煙味兒,有的有田間泥土的腥味兒,有的有老人身上的樟木箱味兒,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上面沾著一點褐色的東西,他湊近了看,那是乾涸的血跡。他認得這張錢,那是石筍頭王大爺的。王大爺每個月靠政府的撫卹金過日子,三百塊一個月,省吃儉用,連降壓藥都捨不得買進口的,這張五塊錢上沾著的,是他前段時間自己刮鬍須時不小心割破了手指留下的血。邵福壽把那張錢單獨放在一邊,看了很久,然後捂在掌心裡,掌心的溫度讓那張紙幣微微發軟,紙幣的稜角硌著掌紋,細細的,像一根刺扎進了肉裡,不疼,但讓人忘不掉。
第二天天沒亮邵福壽就起了床,窗外還是墨黑一片,只有東邊山尖上有一絲青白的光。
邵福壽把四千二百六十塊七毛和自己的三千八百四十二塊六毛疊在一起,用一塊舊手帕包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陳伯那塊懷錶的位置。懷錶還在走,細密的秒針跳動透過布層和襯衫傳到他的皮膚上,一下一下的,沉穩而篤定。他坐最早那班城鄉中巴去了縣城,車窗外的山巒在晨霧裡時隱時現,田野上有早起的農人在彎腰勞作,身影被霧氣模糊成一團墨暈。他在二手車市場轉了一整天,市場裡車不少,桑塔納夏利富康,還有幾輛看起來還挺新的麵包車,但價格都在一萬五往上,他挨個問過去,手心裡攥著手帕包,汗把布都洇溼了,手帕的邊角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快收市的時候,在市場最角落的一個車棚底下,他看見一輛銀灰色的長安麵包車,車身有幾處劃痕,右前保險槓癟了一小塊,像是撞過什麼東西,但整體骨架看著周正,四個輪子氣也足。車販子是個戴著大金鍊子的胖子,正蹲在車旁吃盒飯,見有人來,把飯盒往地上一擱,抹了抹嘴站起來:“老弟看車?這輛長安之星,零六年上的牌,跑了八萬三千公里,發動機一點毛病沒有,我剛做了保養,換了機油三濾,保險到年底。你要是誠心要,九千塊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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