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福壽披上外套正要出門,鋪子門被推開了。劉師傅站在門口,身後停著一輛三輪車,車廂裡橫著他那臺嘉陵摩托,滿身泥濘,防雨布半掛著,像一個重傷計程車兵被抬下了戰場。
“拖回來了,”劉師傅滿頭是汗,柺杖拄在泥地裡打了個滑,“你別急著走,先看看你車啥毛病。”
邵福壽走過去,用手抹開摩托車上的泥。缸體側面有一道明顯的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颳了一下——是昨晚衝進雪堆的時候蹭到了路邊的石頭。他蹲下來試著轉了一下磁電機,紋絲不動。
劉師傅也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缸體,又湊近排氣管聞了聞。“拉缸了,”他站起來,臉色很難看,“活塞卡死在缸裡了,得拆開看。運氣好的話換個活塞環和缸墊就行,運氣不好的話缸體也得鏜,要是鏜不了就得換中缸。”“換中缸多少錢?”
劉師傅看了邵福壽一眼,沒回答,轉身往鋪子裡走。邵福壽跟進去,看著他慢吞吞地把柺杖靠在櫃檯上,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皺巴巴的進貨單翻了半天。
“中缸總成進價兩百二,我收你兩百四,”劉師傅背對著他說,“活塞環一套五十,缸墊二十,加上工時——”
“劉哥,”邵福壽打斷他,“你直接說總共多少。”
劉師傅轉過身,眼睛看著邵福壽腳面上的泥點子。“你要換中缸的話,我收你三百。活塞環和缸墊算我送你的。工時費不要了。”
三百。跟他昨晚估的差不多。邵福壽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裡面有一張一百的,兩張五十的,還有一把零錢硬幣。他數了數,整好二百一十三塊七毛。他把錢放在櫃檯上:“先欠著八十六塊三,下個月發了工資還。”
劉師傅看著那堆錢,又看了看邵福壽。然後拿起一張五十的塞回他手裡:“你留著買點吃的。車我給你修好,錢不著急。”“不行——”“邵福壽。”劉師傅把柺杖拿起來,敲了敲地板,“你再跟我算這麼清,我真拿柺杖揍你了。我這條命還是你救的,零七年夏天,千斤頂歪了把我壓在車底下,你衝進來把車抬起來把我拽出來,又騎摩托跑了二十里去鎮上叫大夫。那回要不是你,我今天連柺杖都用不上,直接躺山坡上了。你跟我算三百塊錢?你跟我算?”
邵福壽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一團什麼,發不出聲。他低下頭盯著櫃檯上的錢,那些皺巴巴的紙鈔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暖融融的顏色。他聽見爐火噼啪地響,聽見門外風捲著雪粒打在鐵皮棚頂上沙沙地響,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沉穩地跳著,一下,又一下。
“那我走了,”邵福壽拿起那枚五十的紙鈔重新塞回錢包裡,又拿起櫃檯上的那封信揣進懷裡,“我去石門坎送趟信,回頭再來取車。”“腿行不行?”劉師傅追到門口。
“行。”邵福壽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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