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新車負重

第四十五章 新車負重

從趙家坪出來往北是“鬼見愁”黑松林。松林佔地三四里地，全是幾十年上百年的老松樹，黑黢黢的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進了林子就跟進了地窖似的，光線驟然暗下來，連雪粒子都變小了，從頭頂那些密不透風的枝葉間漏下來，稀稀落落的，像篩子漏下來的鹽。

林子裡有一股濃重的松脂味，混著腐葉的酸臭，聞久了頭暈。路面在這裡收窄，只剩不到兩米寬，兩邊都是陡坡，坡上長滿蕨草和荊棘，被雪壓彎了腰。他把車速放得極慢，幾乎是在用腳蹬著地往前蹭。

這條路邵福壽走了上百回了，可每一次穿林子的感覺都不一樣。有時候林子靜得瘮人，連鳥叫都沒有，只有車輪碾過碎石子的沙沙聲和自己粗重的呼吸；有時候風從樹梢灌下來，整片林子都在嗚嗚咽咽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哭。他從不在這片林子裡停車。不停車，不停。

可今天車子偏偏在林子中間熄火了。

邵福壽心裡一緊。他捏離合踩啟動杆，發動機吭了兩聲，死了一樣安靜。再踩，還是沒動靜。他低頭一看，油量表指標在紅線下面晃了晃，徹底歸了零。他明明早上才加滿的油——腦子裡猛地一炸，想起來今早老陳搬郵件的時候他光顧著捆袋子，油箱蓋可能沒擰緊，一路顛簸，汽油怕是灑了不少。他把車支好，蹲下來湊近油箱聞了聞，一股濃烈的汽油味從蓋子縫隙裡滲出來，手指一摸，蓋子上果然有溼潤的痕跡。

備用油壺裡還有一升半，他提壺往油箱裡灌。手抖得厲害，油灑了一半在褲子上，刺鼻的氣味嗆得他咳嗽。灌完油他打了三次火，第四次的時候發動機終於著了，但抖得比之前更兇，排氣管裡的藍煙濃得像燒輪胎一樣，後面的松枝被燻得發黑。他知道這臺機器撐不了多久了，可還有三個村子，二十多封信，一大包教材沒送。

“別撂挑子，”邵福壽拍了拍油箱，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撐過今天。”

車子像聽懂了一樣，突突地往前蹭了兩步。邵福壽把離合松到底，油門擰大了一些，車速提到十五左右。在松林裡十五碼已經算快了，兩旁的樹影嗖嗖地往後掠，積雪從枝頭簌簌地往下落，砸在頭盔上噗噗地響。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路面上的兩道車轍——那是他自己前兩次過林子時碾出來的——只要順著車轍走，就不會掉進路邊的暗溝裡。

出林子的時候天更暗了。邵福壽看了一眼表，下午兩點二十。按這個速度，天黑前能送完剩下三個村子就不錯了，可回去的路還有三十公里，走夜路下山，路面全是冰，想想心裡就發怵。但他不能把郵件帶回去。教材今天送不到，明天那些孩子上課就沒有新課本。登記表今天送不到，扶貧款年後撥不下來，那些等著錢買種子買化肥的人家就得再等一年。

邵福壽咬了咬牙，把圍巾又緊了緊，往第三個村子趕。

第三個村子叫石門坎，建在半山腰上，進村的路是一條之字形的土路，又陡又窄，邊上就是幾十米的陡崖。他掛著一擋往上爬，發動機的聲音已經不像是在工作了，倒像是一頭被扼住喉嚨的老牛在垂死掙扎，吭哧吭哧的，每一聲都像是最後一聲。在一個之字彎上，後輪突然失去抓地力，車身橫過來，他左腳猛地撐住地面，整個人傾斜著懸在陡崖邊上停了三四秒鐘，然後車身猛地一震，又彈回了路面上。他出了一身冷汗，腳底板都在發麻。低頭看了一眼剛才撐地的地方——一層薄冰被他踩碎了，底下是黑泥，再往外二十公分就是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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