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新車受傷
第三十七章 新車受傷
邵福壽蹲在水溝邊看了很久。雨打在他的後背上,透過薄薄的雨衣把襯衣一點點地浸透了,溼意貼著皮膚,冷颼颼的。他的頭髮溼了,水順著髮梢滴下來,滴在手背上,又滑下去。他沒有動,就那麼蹲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水溝裡的那輛車。他看見座墊上那道塌下去的坑正對著天空——那坑裡積了一小汪亮晶晶的雨水,像一面小鏡子,映著灰白的天。他伸手去摸了摸座墊,皮革被雨水泡得冰涼,那道坑的深度熟悉得讓他鼻子猛地一酸。三年多了。他每天坐在這道坑上,冬天被凍得硬邦邦的,夏天被太陽曬得滾燙——可它從來沒有硌過他的屁股,它像是專門按他的形狀長出來的,是他身體的延伸,是這條路長出來的一部分。
邵福壽想起了兩千零五年春天他第一次把車騎回仁川鎮的那一天。陽光把油菜花照成了一片金色的海,他摔了一跤,膝蓋磕出了血,可心裡是熱乎的。他想起扛著車翻山樑的那天,老劉頭下巴都驚掉了,說“你這比驢還能馱”。他想起兩千零六年那場暴雨裡他差點沒撐住,是王會計從雨幕裡衝出來救了他和車。他想起每一次換機油時那股清亮的琥珀色液體從瓶口流進發動機,他想起每一次補漆時棉花球在鐵皮上留下的不規則痕跡,他想起每一次緊鏈條時扳手在螺母上擰緊的那一聲輕響,他想起每一次坐在那道塌下去的座墊坑裡突突突地往前跑的時候,風從耳邊刮過去的感覺。七萬公里。七萬公里啊——從仁川鎮到北京都夠跑十幾個來回了,而他哪兒也沒去,就在這方圓幾十裡的山間兜著圈子,一圈一圈地跑,一天一天地跑,風裡雨裡地跑了三年多。
邵福壽從水溝裡把車拖了出來。車比平時重得多——也許是因為溼了水,也許是因為他心裡那口氣洩了。他咬著牙把車一步一步地推到了路邊平地上,推的時候後輪那個變了形的鋼圈蹭在地面上,每轉一圈就“咯噔”一下,咯噔咯噔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敲著。他把車支好,然後彎腰撿起了水溝裡的那半截斷鏈條。鏈條攥在手心裡,冰涼的,鐵環之間還連著幾根崩斷的鋼絲,扎著他的掌心。他沒有鬆手。
後來是村裡的老張開著他的拖拉機經過,看見邵福壽蹲在路邊,停下車問怎麼回事。邵福壽站起來,指了指那輛歪在路邊的摩托:“鏈條斷了,摔了。您幫我拉回鎮上去行嗎?”
老張二話沒說,從車斗裡拿出一根粗麻繩,把摩托車綁在後斗的欄板上,綁結實了,然後發動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回拉。邵福壽坐在拖拉機的車斗裡,坐在那輛破摩托的旁邊,一路上都沒說話。他的眼睛看著那輛車,看著它隨著拖拉機的顛簸晃晃悠悠地響著,鐵皮蹭著鐵皮,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半路上有一段路特別顛,車斗裡的摩托跳了起來又落下去,哐噹一聲巨響,邵福壽的心也跟著猛跳了一下。他趕緊伸出手按住車身,不讓它再跳了。他的手按在車架上,感覺到了鐵皮下面傳來的微微的震動——那是老張的拖拉機在抖,不是發動機在抖了。那個突突突的聲音再也不會從這輛車裡發出來了。
車被拉回了仁川鎮,放在了郵政所後院的棚子下面。新來的所長姓周,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調到仁川鎮還不到一年,是接陳伯的班的。周所長個子不高,戴副黑框眼鏡,說話斯文,辦事卻利落。他看見了後院那輛報廢的摩托,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邵福壽:“還能修嗎?”
邵福壽蹲在車旁邊,手裡拿了一塊乾布在擦車身上的泥。他的動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著,把從水溝裡帶出來的泥沙一點一點地清掉。油箱上那個癟坑擦不掉,鋼圈的變形也擦不掉,鏈條的斷茬更擦不掉。聽到周所長問話,他抬起頭,看了看那輛歪著的車,然後搖了搖頭:“修不了了。鋼圈變形了,油箱癟了,鏈條斷了,發動機也不知道進沒進水。算了。”
周所長“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他拍了拍邵福壽的肩膀,隔著那件溼透了的舊制服,掌心的暖意傳過來:“那回頭我跟局裡打報告,看看能不能給你批一輛新的。你是老同志了,仁川所的頂樑柱,該配個新車了。”
邵福壽沒接話,繼續擦車。他把車身上能擦到的地方都擦乾淨了——那些嵌在縫隙裡的泥他摳不出來,也就不管了。他把車推到了後院最靠裡的角落,找了塊乾淨的油布蓋上去。油布不夠大,只能蓋住車身和座墊,車頭還露在外面。他把油布扯了扯,把座墊蓋得嚴嚴實實的——那道塌下去的坑,不該再被雨淋了。然後他站起來,把油布的邊角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回了前院。
從那天之後,邵福壽每天路過後院的時候都會朝那個角落看一眼。油布蓋著的摩托車像一座小小的墳,安安靜靜地蹲在牆根底下,車頭露在外面,兩個後視鏡空蕩蕩地支稜著,像是兩隻看不見的眼睛在望著他。他每次路過都會放慢腳步,有時候停下來,有時候不停,但眼睛總要朝那個方向掃一眼。他不掀開油布看。他知道那輛車在那兒,他也知道它再也不會動了。它就那麼待在那兒吧,待在那個角落裡,守著三年多跑過的七萬公里路,守著後座上馱過的豆腐和野香菇,守著座墊上那道被他坐出來的坑。那坑的形狀是他的形狀,是他坐了三年多的位置,是他翻山越嶺、風雨無阻、早出晚歸的位置。那輛車記得他,他也記得那輛車。
半個月後陳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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