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雨中遇救

第三十四章 雨中遇救

雨終於在半個多小時後小了一些，從傾盆變成了瓢潑，又從瓢潑變成了淅瀝。雖然雨絲還是密，但至少能看清路面了。邵福壽從巖洞裡探出半個身子，外面能見度還是差，但那條土路的輪廓已經依稀可辨。他把雨衣裹緊，低頭去擰鑰匙——就在他的手觸到鑰匙的那一瞬間，他看見了讓他心口猛地一縮的畫面。他的嘉陵摩托，剛才被一陣從側面灌進來的狂風吹倒了。車身歪在泥水裡，後輪陷進了一個泥坑。那泥坑是雨水剛衝出來的——就在剛才那半個多小時的暴雨裡，崖壁旁邊的土坡被水衝出了一道溝，黃褐色的泥漿裹著碎石往下淌，在他停車的位置匯成了一小片鬆軟的水窪，後輪被卡進去之後，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邵福壽趕緊從巖洞裡鑽出來，踩著沒到腳踝的泥水跑過去扶車。他先把車把扶正，然後彎下腰去抬後輪。後輪陷得很深，輪轂周圍的爛泥像膠水一樣把輪胎死死地粘住。他兩隻手扣住輪轂的上沿，憋住一口氣往上提，車紋絲不動，輪轂在他手裡滑了一下，手指甲在鐵皮上刮出刺耳的響聲。他換了個姿勢，蹲下來用肩膀頂住車座底部，雙手抱住後輪兩側的輪胎，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兩條腿上，猛地一發力——後輪鬆動了一下，從泥裡拔起來一小截，但車身隨即失去了平衡，往坡道那邊傾斜了過去。他慌忙用腰頂住，腳在泥地裡打了個滑，膝蓋咚的一聲磕在車架的橫樑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像是有人用鐵錘在他的髕骨上敲了一下。

那道坡就在旁邊。坡面不陡，大約三四十度的樣子，但全是爛泥和碎石，坡底是一條山溪——平時只是一條半乾不幹的淺水溝，今天下了暴雨之後已經變成了一條湍急的渾黃河。水聲嘩嘩地響著，渾濁的洪流裹著斷枝和碎石往下衝，打著漩渦捲過河床上的大石頭，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如果車滑下去，那就徹底完了。八百六十塊錢，六年的積蓄，陪了他一年多的那臺突突突的發動機，全得泡在黃泥湯裡。發動機一進水，那就是廢鐵一塊。

邵福壽蹲在泥水裡，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死死地頂著車身。他的兩隻腳在爛泥裡不停地打滑，每滑一次他就要重新調整重心，膝蓋頂在車架的橫樑上，隔著溼透的褲管磨得生疼。雨水順著頭盔的邊沿淌下來糊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東西，只能憑著身體的感覺判斷車身的傾斜角度。他不敢鬆手——鬆手車就滑下去了。他也撐不住——胳膊在抖、大腿在抖、腰也在抖，渾身的肌肉都在發出極限的警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斷成了一根一根的細線。他不記得自己撐了多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念頭機械地重複著：別松、別松、別松。

然後邵福壽聽見有人喊他。

“邵同志！邵同志——是你嗎？”

那聲音穿透雨幕傳過來，在山崖之間撞來撞去，帶著迴響。邵福壽拼命地睜開被雨水糊住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雨幕裡跑下來一個人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塑膠雨衣，手裡舉著一把黑傘——那人影跑得很急，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泥水往他這邊衝。等那人跑近了，他認出來了——是嶺下的王會計。王會計的雨衣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帆，他的褲腿全溼了，鞋上糊滿了泥。

王會計衝到邵福壽跟前，二話不說丟了傘，彎腰跟他一起頂住了車身。兩個人的力氣加在一起，車身的傾斜角度終於穩住了。王會計喘著粗氣，一邊用肩膀扛著車架一邊喊：“一二三——你抬後輪！我推車把！一起發力！”兩人同時用力，喊著號子，後輪從泥坑裡“噗”的一聲拔了出來，車身也被推正了，往前衝了兩步，穩穩地停在了平地上。

邵福壽扶著車站了好一會兒，兩條腿軟得像煮熟的麵條，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直。他靠在車座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混著汗水從下巴上滴下去，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他緩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你怎麼在這兒？”

王會計也累得不輕，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雨衣的帽子被風掀掉了，他的頭髮全溼了，貼在額頭上。“我在半坑走親戚，”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在嘴邊甩了甩，“看雨大了想就在親戚家歇一晚的。”他喘了口氣，“但是想起我家院裡還曬著糧食——今年新收的麥子，鋪了一院子——要是不收回去全得泡湯。我心疼得不行，就冒雨趕回來了。走了半道聽見這邊有人響動，過來一看，果然是你。”他直起腰來，拍了拍邵福壽的肩膀，那隻手隔著雨衣帶著暖意，“幸好我回來了。不然你得在這兒扛到什麼時候？”

邵福壽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嘴唇凍得發青，說不出話。雨漸漸地小了，天邊裂開了一道口子，雲層後面透出一線金色的光，那光越來越寬，像有人在灰布上撕開了一個傷口，露出底下亮堂堂的皮膚。大塊的藍天露了出來，被雨水洗過的藍得不像話。山間的霧氣被陽光一照蒸騰起來，泛著一層虹彩，像是有什麼神仙在山谷裡撒了一把碎金。遠處的山溪水聲還是嘩嘩地響，但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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