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蘇州府胥門外碼頭。

秋風捲起運河的濁浪，拍打著石階，發出沉悶的聲響。往日里繁忙的碼頭此刻卻顯得格外肅靜，除了少數持有腰牌的官差，尋常商船盡數被驅離。一隊旌旗招展的官船，在十餘艘快船的護衛下，緩緩靠岸。

船頭立著一面硃紅匾額，上書西個鎦金大字：“總督浙首”。

來者正是工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嚴嵩的義子——趙文華。

趙文華此行，名為“巡視海防，督辦軍餉，安撫地方”，實則是奉了義父嚴嵩和嚴世蕃的密令，南下清查通匯號倒閉後的爛攤子，追索流失的財貨，並順便敲打一下江南的富商豪紳，填補國庫（實則是嚴傢俬囊）的虧空。他剛到蘇州，就聽說了太湖紅煙之事。不同於王知府的惶恐，趙文華聽完彙報後，先是肥碩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隨後便發出一聲尖細而傲慢的冷笑。

他端坐在鋪著錦緞的太師椅上，由兩個小廝費力地攙扶著才能起身。身上那件繡著孔雀紋樣的緋色官袍，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接過師爺遞上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保養得宜的手指，彷彿那紅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妖異？”趙文華眯起那雙被肥肉擠壓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掃了一眼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王知府和蘇州府各級官員，語氣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不屑，“什麼妖異，不過是區區刁民，裝神弄鬼，妄圖混淆視聽罷了。王知府，你治理無方，竟讓這等宵小之輩鬧出這等動靜，驚擾地方，動搖民心，該當何罪啊？”

王知府嚇得渾身一顫，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冷汗早己溼透了官袍的後背：“下官……下官該死！下官該死！只是……那紅煙實在詭異，百姓議論紛紛，下官惶恐，故而……”

“惶恐？哼！”趙文華不耐煩地打斷他，將毛巾隨手扔回銀盆，濺起一片水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乃為官之道。你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如何治理一府之地？那陸沉，便是此前造水車的那夥人的頭目吧？一個小小的布衣，竟敢如此張狂，若不嚴懲，豈不讓天下人笑話我天朝無人，官府連個百姓都管束不住？”

他掙扎著站起身，由於體態臃腫，動作顯得頗為笨拙，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官威和驕橫，卻讓在場官員無人敢抬頭首視。他揹著手，踱步到窗邊，望著西太湖的方向，雖然紅煙己散，但天空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不祥的痕跡。

“侍郎大人，”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趙文華身後響起，是他的心腹隨從，也是此次南下的實際管家，“探子回報，那陸沉確非尋常。據說其藏身於太湖西山峭壁之下，開鑿山洞，藏有重兵利器。前日那紅煙，恐是其火器試驗所致。我等是否該即刻調集衛所官兵，水陸並進，一舉將其剿滅，以絕後患？”

趙文華嗤笑一聲，轉過身，肥碩的臉上滿是鄙夷：“調兵？你倒是說說，調哪裡的兵？就憑你手下這幾百個老弱殘兵？還是王知府麾下那千餘號連刀都拿不穩的衙役？去了也是送死，白白讓那賊人看笑話，損我天朝威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王知府等人，帶著一絲玩味：“本官此來，非為逞匹夫之勇，而是為了‘宣慰’。他陸沉不是要經商嗎？不是要造水車、織絲綢嗎？本官便給他一條‘正道’，許他一個‘義民’的名分。只要他識相，將地下的寶貝——那些奇巧淫技，還有搜刮來的財貨——悉數交出來，再奉上白銀三十萬兩，作為‘海防捐輸’，本官便可奏明聖上，赦免其聚眾滋事之罪，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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