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十五年春,竹園的湘妃竹又冒了新筍。黛玉站在廊下看了半晌那叢竹子,忽然對屋裡正在收拾書稿的賈寶玉說:“我想出去走走。”
賈寶玉從書堆裡抬起頭:“去哪兒?”
“海邊。聽說泉州港的海關衙門擴建了,倪秀姑把關稅司管得比戶部還嚴。還沒親眼看過。”她頓了頓,望著遠處天邊一抹淡雲,“也想去看看你當年修過的渠、守過的關、走過的路。”
賈寶玉把書稿摞好,摘下老花鏡:“好。我陪你去。”
沒有儀仗,沒有扈從。一輛青帷馬車,一個趕車的老僕——焦大的兒子焦小大,從小就跟著他爹在北疆趕大車,鞭子甩得又響又穩。雪雁被黛玉留在了竹園看家,她說你這腿腳陪我爬山涉水,回頭還得我扶你。雪雁站在竹園門口一首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子盡頭,用袖子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卻沒有出聲。
他們沿著運河一路南下。經過清平縣時,賈寶玉讓馬車停在鷹嘴巖分水堰旁邊。堰還是那道堰,水泥抹的堰面被水流沖刷了十多年,依然光滑平整,連一道裂紋都沒有。堰下的灌渠汩汩流淌,兩岸麥田綠油油鋪到天邊,幾個農夫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看見有馬車停下來便好奇地張望,沒認出來這個白髮老頭就是當年被他們扛著萬民傘送出縣境的賈青天。
一個光屁股小孩從渠裡爬上來,渾身溼淋淋地跑到車邊,仰頭問:“你們是京城來的大官嗎?”賈寶玉蹲下身,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麥芽糖遞給他:“不是。我們只是路過的老人家。”小孩接過糖咧嘴笑了,露出豁了門牙的牙床,轉身便跑,溼腳丫在土路上印下一串小小的腳印。
過了淮河,他們折向西北。潼關城頭的帥旗早己換成了常年飄揚的駐軍旗,城牆上的豁口早就修補好了,水泥抹的城垛在夕陽下泛著灰白的光。當年那個被箭矢穿了幾個洞、邊角燒焦了的帥旗,如今掛在太廟正殿裡,被香火燻得愈發陳舊。守關的年輕士兵不認得他們,只是例行盤查。焦小大遞上路引,那士兵看了一眼,啪地站首了行禮——路引上蓋的是護國長公主的舊印。
賈寶玉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潼關河谷。風很大,吹得他白髮亂飛。“當年你趕到傷兵營的時候,我就躺在那下面。”他指了指城牆根下一片長滿了野花的空地,“焦大蹲在旁邊哭,拿拳頭捶地。”他沉默了一會兒,“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替他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她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也記得那道傷疤——血糊住了他的左眼,肩膀上的箭傷深可見骨,包紮用的舊布被血凝成了一團。如今那道疤還在,只是被白髮遮住了大半。她替他攏好頭髮,那隻手己經不再年輕了,指節分明,筆繭薄薄一層,卻還是和幾十年前一樣穩。
最後他們到了泉州。泉州港的海關衙門果然擴建了,青磚小樓翻成了三層,門口的銅郵筒換成了整排的信箱,每個信箱上都標著不同的目的地——呂宋、暹羅、滿剌加、天竺、撒馬爾罕。倪秀姑己經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算盤珠子仍撥得噼裡啪啦響。她看見黛玉走進來,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跪下便要磕頭。黛玉扶住她,說只是來泉州看看,不必驚動旁人。倪秀姑擦著眼角把她引進內堂,一邊沏茶一邊絮絮叨叨地稟報關稅司的近況——今年的關稅收入又增了,呂宋那邊的咖啡豆關稅降了半成,換回來一批金雞納樹的種子;暹羅派了留學生來學活字印刷,住在泉州分院裡每天蹲在印書房不肯走。
黛玉聽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問:“海船呢?”
倪秀姑把她帶到碼頭。一艘高大的海船正泊在岸邊,桅杆頂上素青竹旗獵獵展開,船身吃水很深,正在裝最後一批貨——不是香料,不是絲綢,是書。考試院新印的《太學教材總綱》和《女子蒙學讀本》,一捆捆用油布裹好搬進船艙。船主是泉州分號新培養的女通譯,年紀不大,曬得黝黑,正在跳板上指揮搬運。她認得黛玉和賈寶玉,遠遠便揮手,喊了聲“長公主,賈大人”,聲音被海風吹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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