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矯詔發出的第二天傍晚,禁軍便圍了竹園。
不是尋常禁軍。領頭的百戶面生得很,穿著新趕製的千戶服,腰間掛的令牌是周家舊部的番號。他帶來的兵不是京營裡的熟面孔,全是太后從周家舊部和被革退多年的忠順親王餘黨中重新啟用的人馬。這些人餓紅了眼,等著立功翻盤,下手沒有輕重。
百戶站在竹園門外,沒有急著撞門。他先讓人把東路夾道兩頭的出口封死,又在竹園西角各布了一隊弓箭手。然後他整了整衣冠,親自上前拍門。
“奉太后懿旨——安國長公主林氏勾結外官、圖謀廢立,著即革去封號,押入宗人府候審。請長公主開門接旨。”
門內沒有回應。百戶使了個眼色,兩個兵丁抬著撞木便往門上招呼。撞到第三下時門從裡面打開了,柳湘蓮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劍,劍尖上還滴著血——那是方才翻牆進來時被他在牆角放倒的一個暗哨。“周家的人?”柳湘蓮問。
百戶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柳爺,你是明白人,今天這事你扛不住。把長公主交出來,兄弟們在太后面前替你說句好話。”
柳湘蓮沒有答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院裡的湘妃竹。竹子己經枯了幾竿,幹黃的葉子在風裡簌簌作響,竹竿卻還首首地戳著灰濛濛的天。然後他退後一步,關上了門。
院內,黛玉己經將所有密道出口全部開啟。第一批——英蓮和幾個女學生,揹著考試院的卷宗和啟蒙課本的刻版,己經從書房那道密道撤出,沿省親別墅的舊密道往通州碼頭去了。第二批——賈芸帶著賈母和巧姐,從竹園後門假山下的暗道撤出,邢夫人和賈赦各自分開走。賈母被扶進暗道時回頭看了黛玉一眼,老太太什麼也沒說,只是攥了攥她的手,枯瘦的指節硌得她手心生疼。巧姐被裹在一件厚厚的棉斗篷裡,劉姥姥抱著她鑽進了暗道。那孩子很乖,一路上一聲都沒哭。
院外,撞門聲一陣緊過一陣,還混著百戶的怒吼和兵丁的吆喝。院外遠處隱約傳來陣陣敲鑼聲——那是賈芸安排在幾條巷子外的暗哨在鳴鑼示警,按約定,連敲三陣意味著禁軍正在往這邊集結。
黛玉站在廊下,身上穿的不是什麼華服,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短衣。她從袖中取出那封探春的密信,連同趙將軍的調令底稿一併交給雪雁:“這些你貼身收好。從密道出去之後,不要回頭,不要等我。到了通州碼頭,把這些交給倪二。他知道該怎麼做。”
雪雁的眼眶紅了,咬著嘴唇接過信,轉身往書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聲音發顫:“姑娘,您真的不走?”
“我最後走。”黛玉從柳湘蓮手中接過一把短刀,那是北靜王妃當年送的那把,鞘上刻著一個“趙”字,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牛皮繩。她把短刀別在腰間,動作很穩,“太后要的是我。我不露面,她就會把整個京城翻過來找。我露了面,她才會以為贏了。”
撞門的聲響驟然加大,柳湘蓮側耳聽了片刻:“大門撐不了多久了。”然後他轉向黛玉,“我的人己在城外集結。姑娘,你最後一刻走,我替你擋最後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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