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蓮的《我是良家子》在京城傳遍之後,金陵那邊也鬧出了一件事。
反對派被清丈田畝逼得無路可退,竟想出條毒計——把薛寶釵推出來。他們不知從哪兒翻出薛家當年在賈府那些舊事,又打聽到寶釵離京後一首在金陵打理薛家殘存的幾間鋪子,便派人上門遊說,讓她以“舊友”身份寫一封公開信,指認黛玉早年“善妒刻薄、離間骨肉”。來人把一疊銀子擱在桌上,說這只是定金,事成之後還有十倍。
寶釵沒有立刻答覆。她坐在薛家老號那間臨街的鋪面裡,手裡拈著一塊新到的綢料,指尖細細摩挲著經緯。來人以為她在猶豫,又補了一句:“林黛玉害得薛家退出京城,害得你哥哥差點死在獄神廟裡。薛大姑娘難道就不恨她?”
寶釵放下綢料,終於抬起眼。她這些年瘦了些,眉眼間那股溫婉周全卻還在,只是多了幾分從商之後磨出來的乾脆。“恨過。”她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不是對她。是對我自己。恨我自己當年為什麼要把一輩子押在別人身上——押在金鎖上,押在金玉良緣上,押在賈府的門楣上。”
她站起來,把那疊銀子推回對方面前。“銀子拿回去。信我不會寫。你們要找舊賬,找我哥去——他在金陵賭場裡欠了一屁股債,給錢什麼都肯說。但他嘴裡的話,真假你們自己掂量。”
來人變了臉色,收了銀子悻悻而去。寶釵在鋪子裡獨自坐了很久。窗外金陵的秋雨淅淅瀝瀝下著,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密的水花。鋪子櫃檯上擱著一本新到的《女報》,頭版正是英蓮那篇《我是良家子》。她拿起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末尾那句“我是良家子,誰敢說我不是”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提起筆,開始寫信。不是寫給反對派的公開信,是寫給黛玉的私信。信寫得很長,寫到一半揉了三西張紙,最後定稿只剩幾行字——
“林妹妹:金陵有人來遊說我寫狀子,我沒寫。他們找錯人了。我如今在金陵管著薛家剩下那幾間鋪子,從進貨到盤賬都是自己來,忙得很,也踏實得很。這些日子總想起當年在螃蟹宴上你那句‘千金散盡不如人’,當時以為你在譏諷我,如今才懂了。我從前只知忍,不知爭。忍了這些年,忍到王家倒了、薛家敗了、金玉良緣成了一場笑話,才發現忍是換不來體面的。你把體面從金殿上爭回來了,我在金陵替你高興。隨信附上新制的桂花糕一盒,還是當年的配方,只是這盒是我親手做的,不是鶯兒做的。”
信末署名只有五個字——“薛家未亡人”。寫完她覺得不好,又塗掉了,改成“金陵舊友”。
信送到京城那天是個難得的晴日。黛玉坐在竹園廊下,拆開信讀了兩遍,又開啟食盒拈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有些碎了,甜味倒還是當年那個味道。她把英蓮叫來,讓她看這封信,看完後英蓮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寶姑娘到底是寶姑娘。”
黛玉讓雪雁把桂花糕分了一半給英蓮,剩下一半擱在桌上。她提起筆給寶釵寫回信,只有一句話——“桂花糕收到了,和當年一樣好吃。金陵風大,保重。”又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若薛家那幾間鋪子忙不過來,林家商社在金陵有分號,你去找他們,不用客氣。”
她把信封好,翻了翻那本隨身攜帶多年的小冊子,在記著寶釵名字的那一頁找到幾年前她離京時寫下的最後一句話——“寶釵離京,薛家退出。宿怨了結,不必再提。”她提起筆,在旁邊添了一行新字:今己封筆,不復與人爭。金陵舊友,各自安好。
遠處長安街上傳來馬幫的鈴鐺聲,那是她派往西域的商隊正在整裝待發。賈寶玉去了江南清丈田畝還沒回來,探春的信從安南走了兩個月剛送到,惜春的枕翠庵又收容了幾個寡居婦人,蔡文英從保定府報回來的黑地資料又添了新的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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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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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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