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穿了一件天青色的學生旗袍,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搭在胸前,臉上帶著一路小跑過來的潮紅,額角沁著細汗。她站在門廳的角落裡,兩隻手絞在一起,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走進來,又不知道該上哪兒找。看見依萍從樓梯上下來,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呀”了一聲,撲上來一把攥住了依萍的胳膊。
“依萍!真是你!”方瑜的聲音又急又脆,像是連珠炮一樣,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她兩遍,目光在她臉上那兩道己經淡成淺淺痕跡的傷上一停,眼圈就紅了,“我前天聽巷口報亭的老劉說報上有個“大上海舞廳唱歌的年輕姑娘”,我一看那文章裡寫的什麼“巷口舊調”,我就知道是你!你上次捱了打也不來找我,這些天連面都不露,我都急死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把依萍的胳膊攥得更緊了些,指節發白。
依萍看著她的臉。方瑜還是老樣子,長了一張甜甜的圓臉,眉眼間帶著少女氣,一著急鼻尖就發紅,說話的時候兩隻手總愛比劃。她們從前常擠在閣樓那張窄床上說到半夜,有說不完的話。而此刻方瑜眼裡的擔憂是滾燙的、真切的、沒有半分隔閡的,跟如萍站在珠簾後面的那種溫柔完全不一樣。
“方瑜。”依萍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門廳角落人少些的地方,“我沒事,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這些天沒去找你,是因為在忙這個——”她朝身後燈火通明的舞廳抬了抬下巴,“攢錢還債。我姆媽欠了一屁股賬,我得先把窟窿填上。”
方瑜吸了吸鼻子,用力點著頭,鼻尖紅紅的:“那你也不託人捎個話。我在家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怕是陸家的人又把你——”
“沒有。”依萍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頓鞭子就是最後一頓了。往後他們打不著我了。”
方瑜盯著她看了好幾息。天青色旗袍外頭罩著一層薄薄的路燈燈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著一汪水。片刻後她用力閉了閉眼把淚意憋回去,再睜開時換上了一個帶著點倔勁兒的笑:“行。那我以後常來找你。你幾點下工?”
“夜裡十一點多。偶爾加場會晚些。”依萍說,“你晚上別一個人過來,這條街亂。白天有空就來閣樓找我,我媽也在,給你包餃子吃。”
方瑜點頭,攥著她的手晃了晃,又壓低聲音湊過來:“那報紙上寫你的那個何先生,他是誰?你認得的?”
依萍看著她那副探聽的架勢,忍不住彎了下嘴角:“方瑜,你少打聽這些。先管好你自己,你上次說的那個青浦來的老師,後來有信兒沒?”
方瑜臉一紅,抬手在她肩膀上一拍,嗔道:“你又岔開話!”但還是順著她的話頭說起了自己的事。兩個人在門廳的角落站了一刻鐘,說說笑笑,像從前在閣樓裡一樣。臨走前方瑜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欣慰也有心疼,嘴巴張了張最終只說出一句:“依萍,你瘦了些。”
“掙著錢就胖回來了。”依萍說,“去吧,晚了巷子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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