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阿哥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院子,背影在暮色裡一步一步地遠了,腳步踩在青磚地上,一聲一聲的,穩穩的。
那天晚上林知意回到書房,坐了很久沒有動。桌上那本《溫病條辨》攤開著,燭火映著紙頁上她畫的那些箭頭和批註,字跡有些亂,但每一筆都是她自己的。她伸手摸了摸那隻粗陶杯上畫著的歪歪扭扭的梅花,又在心裡把十阿哥傍晚說的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掂量了幾遍。然後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先把自己立住了,再去想別的事。”寫完了,她把紙摺好壓在硯臺下面,繼續翻書。
入夏之後,若曦的茶棚漸漸有了些常客。附近幾條巷子的老街坊都喜歡去那兒坐坐,有的是為了那一杯兩文錢的粗茶,有的是為了跟若曦閒聊幾句。若曦的性子原本偏靜,但開了這間茶棚之後,說話比以前多了,笑起來也自然了一些。她開始在茶棚裡試著擺幾樣自己做的小點心——桂花糕、綠豆餅、棗泥酥,雖然賣相不算精緻,但用料實在,又賣得便宜,漸漸有了些口碑。
林知意一個月去兩三次,每次去都帶幾包藥材放在若曦那裡,讓她泡給需要的老街坊喝。若曦也不推辭,收下之後在茶棚的牆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今日有祛溼茶,免費,自取”。那些老街坊們也不貪心,一人倒一小碗,蹲在門口喝完了再走,喝完也不多說謝字,就是朝若曦點點頭。
八月的一天,林知意去若曦的茶棚喝涼茶,看到若曦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幅密密麻麻的圖。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張簡易的賬目——每筆進賬支出都記著,字雖然寫得歪歪的,但清清楚楚。
“你什麼時候開始記賬的?”林知意在她對面坐下。
“上個月。”若曦頭也不抬,繼續往紙上寫數字,“不記不知道,一記才發現賣茶葉蛋比賣涼茶賺錢。下個月我想多進一些雞蛋。”
林知意看著她低頭算賬的樣子,側臉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格外分明。那個剛從西北來的時候連宮門都不太敢出的姑娘,現在坐在一間簡陋的茶棚裡,為自己的一筆小買賣打算著明天該進多少雞蛋。
“若曦,”林知意說,“你覺不覺得自己變了很多?”
若曦放下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裡的薄霧己經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淺淺的、像秋日水面一樣平穩的光澤。“變了嗎?”她想了想,“大概是吧。以前總覺得做什麼都得先看看別人怎麼想,現在覺得,自己覺得對的事,做了再說。”
林知意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湯裡有一絲淡淡的薄荷味,清涼透亮。她看著若曦低頭繼續寫字的手,指尖沾著一點墨漬,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點麵粉,那是一雙正在做事的手,不是一雙等著被人安排的手。
同一天傍晚,她去八爺府看姐姐的藥房。那間西廂房己經比半年前豐滿多了——木架上多了幾排新的布袋,靠牆又多放了一隻大的藥櫃,櫃門上用小楷寫著各種藥材的名字。八福晉正坐在長桌前翻一本林知意給她的醫書,旁邊攤著一疊紙,上面寫著她自己抄的方子和備註。
“姐姐,”林知意走進去,在桌邊坐下,“你看這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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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礪晴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法帶我坐飛機去看世界。因為她極度恐飛,結婚五年我推掉了公司的海外培訓,甚至把年假全換成了周邊游。直到昨天,我幫她收行李時發現箱子底層夾着一本護照。翻開最新一頁,清晰的挪威入境章,是上個月的。我手抖着繼續翻。日本、新西蘭、冰島、北歐四國。全是最近三年的。我找到她“公司報銷專用”的銀行卡。頭等艙機票、極地酒店、雙人狗拉雪橇體驗。每筆消費備註欄里,都跟着同一個名字:宋北川。是她帶教三年的研究生。他朋友圈置頂是一張北極光下的背影合照,文案寫着:“和你一起,去世界盡頭。”發布時間,正好是她跟我說“去杭州出差一周”的那七天。那天晚上她回來,照例吻了一下我的額頭。“老公,我給你帶了龍井。”我沒接,把她的護照翻到最新一頁,放在茶葉盒旁邊。“商礪晴,你好像已經沒有遺憾了。”她臉上的笑僵住了。“現在跟我說說,你打算怎麼彌補我這五年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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