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

蘇伊查把通訊器放到幾人中間，對面的人仍舊沉默著。伊恩心底升起一陣隱秘的輕鬆：任誰都無法立刻接受馬庫斯所說的一切，哪怕是身居高位的劉易斯部長和以天才著稱的列奧.施特勞德。

蘇伊查常用的這個通訊器也已經上了年頭，除了型號老舊之外，它的唯一優點就是被林途親手改裝過。但顯然，林途在改裝的時候並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這個老舊的機器會用在這樣不對口的場合。畢竟，要想讓一臺沒有任何攝像頭和成像裝置的機器一躍成為現在市面上流通的全新型號，那林途或許早就靠這個手藝發家致富了。所以，雖然聯絡到了列奧.施特勞德博士，可他們卻尷尬地發現，所有的文字都必須透過言語來傳遞，這樣的效率就大打折扣了。

通訊器裡發出一個咳嗽聲，聽起來是列奧的聲音。他清清嗓子，聲音有些失真，反而增添了些科技氛圍，“我大概明白了，那就麻煩幾位幫我閱讀一下上面的內容吧。”他小聲地嘀咕了幾句，離得最近的伊恩也只能依稀分辨出一個詞：奇妙的研究方向。

不等他想明白列奧的意思，林途就捧著電腦過來了，滿屏的白色小字讓伊恩一陣頭昏。林途對著通訊器撇撇嘴，就好像在嘲笑當年的自己。他把電腦往伊恩面前一放，自顧自回到角落裡發呆。伊恩驚訝地指著自己，看看蘇伊查，又看看特雷，但顯然二者都沒有想替他分擔這個重任的打算。伊恩只好認命地俯下身，用乾巴巴的語氣開口。

“呃，你好，施特勞德博士。我是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很高興……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伊恩被自己尷尬的開場白噎了一下，他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裝作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把視線投向了電腦螢幕，“本項技術由維蘭德集團研發，核心原理是透過特定頻率的音訊改變人體腦部運作方式。”

伊恩深吸一口氣，下面的文字在他眼中跟亂碼沒什麼分別，他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保證不出現錯誤，“人類的長期記憶由海馬體和新皮層協同編碼。當一段記憶被提取時，海馬體會將其投射回皮層，經歷一次短暫的再鞏固視窗，在此期間，突觸的可塑性許可權會臨時開發。”他停頓了一下，列奧正好在這個氣口為大家做出瞭解釋：“這個在學術上被稱為‘記憶再鞏固’，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每次回憶起一件事，都不是原封不動地讀取內容，而其實都在原來的基礎上向裡面添加了新的東西。”

沉默許久的馬庫斯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眾人心頭，“所以只要在這個過程中加點料，人們的記憶就會被修改成想要的樣子？”

“是的。”列奧回答了吝嗇的兩個字。

伊恩趕緊回過神，繼續念道：“利用低強度的調變聲波，誘導海馬體產生特定的θ振盪節律，使目標物件的腦電活動進入記憶提取狀態。在該狀態下，預先設定的音訊脈衝會對海馬體-皮層迴路進行干擾，從而干擾突觸的編碼過程。”他的目光落在最後幾個字上，儘管他讀不懂背後的機理，但他至少知道“編碼”和“解碼”是相反的過程。這是不是就意味著，這個晶片裡的東西，其實是能夠恢覆所有人記憶的音訊？

“……我大概明白了，這項技術並不覆雜，只是很少有人朝這個方向研究。”列奧沈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該怎麼跟這群初出茅廬的“學生”解釋，“嗯，也就是說，在2090年4月9日這天，”他斟酌了下措辭，“舊時代的富人們聚集起了星艦上的絕大部分人。在富人進行驚心動魄的演講的同時，有人播放了這個所謂的‘調變聲波’。我想，有極大的可能，演講的前半部分就是在回憶往昔。

“音訊脈衝就是在此發揮了它的作用。形象一點表述的話，”列奧深吸口氣，整間店鋪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演講臺上的人講一句，下面的人想一句，緊接著……遺忘一句。演講的前半部分結束之後，關於地球的記憶被從人們腦中抹除。在這樣一張白紙上，後半部分開始描畫他們想要的世界：地球聯邦、衛星城、維蘭德區……從原理上解釋，‘大清洗’就是這樣一件事。”他嘆息一聲，在科技的前沿他已深耕許久，深深地體會過科技一體兩面的本質，有人用它造福人類，就有人用它為非作歹，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列奧希望，至少在他能夠到的範圍內，不要出現這種情況。

特雷搓了搓胳膊，聽著列奧的描述，他只覺得渾身發冷。他清楚地知道，在晶片內容被解析的一瞬間，馬庫斯所說的一切就已經沒法再被當作故事了。那他在這裡究竟擔任了一個怎樣的位置？他和伊恩，一個奧古斯塔，一個維蘭德，他們的父輩在“大清洗”這件事上顯然都是出了力的。或許那時他們的想法是好的，但最終為什麼導向了現在這個讓人難以直視的結果？他模糊地意識到，這件事並不能簡單地把過錯推到某些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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