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的心中自然而然蹦出了他的下一句：“這個世界並不如它看起來那麼真實。”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下意識抬起頭後，剛好撞進馬庫斯似笑非笑的眼神。

“可是……”特雷皺著眉開口，馬庫斯的視線隨即轉移到他的身上，精妙地預判了他的下文：“‘可是，這是我們從小就學過的常識，所有人都這麼說，難道所有人都錯了嗎？’”馬庫斯正了正神色，就好像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十分神聖而不容褻瀆：“是的，所有人都錯了。這大概就是我們這些行將就木的老傢伙還存活於世的原因：我們活得足夠久，久到可以用我們的人生來給年輕人上一堂課。”一陣濃郁的香氣在屋內彌散開，伊恩仔細嗅了嗅，這不是福伯身上的那種味道，而是更古老的、在他記憶深處的桂花糕的香味。

“那我們就不會犯錯嗎？”馬庫斯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眾人頭頂的一處，他彷彿在質問自己。很快地，他就用坦誠而輕細的聲音回答：“會的，我們當然會犯錯。但這也就意味著，當一個人能活到我這個年歲的時候，他已經犯了太多錯，也看過太多人犯錯了。在很久之前被稱為‘年長者的智慧’，其實就是這麼個吃一塹長一智的東西。

“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那就接著聽我講。如果不相信，就把這當成一個故事——儘管這個故事並不美妙。”

他開始講了。

故事的開端其實再老套不過——生態。人口。資源。可直到“大蕭條”真正降臨的時候，人們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那個時候，只要能夠團結起來齊心協力，至少還會有轉圜的餘地，但總有人因為一己私慾妄圖斷送人類的命運。

那一年，2081年，“大蕭條”開始的第三年。一群富人在夜色中秘密集會，他們拿出了積壓的物資、財富、土地所有權，傾其所有建造了一艘空前巨大的星際艦船。它沒有正式的名字，私下裡人們只叫它“方舟”。

方舟的船票尤為難得，在領頭人的控制下，只有繳納一定金額的物資、財富或者其他能抵現的東西，才有資格成為船上的一員。所有人都擠破了頭想要登上這艘救世之船，哪怕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物資被囤積在船艙裡，資金被變為剝削的工具，恨不得在地球上刮下一層地皮作為柴薪。在這樣的大肆洗劫之後，富人們帶著那些在船上喜笑顏開的人，拍拍屁股離開了故土，踏上了星際航行的征程。那時已經是2082年了，自此之後，地球的“大蕭條”時代正式進入中期。

最初的激動和興奮消散得比預想中快很多，星艦上的人們很快就開始迷茫：在這樣浩瀚的太空裡，龐大的星艦不過渺小的一粒微塵，更何況他們這些人呢？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他們這些人的性命都跟星艦聯絡在了一起，所能夠達成的結局不過有兩個，與在地球上別無二致：存活或者死亡。於是有人開始質問：這趟航行到底有沒有終點？我們是不是隻是被帶離了故土，然後被遺棄在虛空中？

令他們稍感安慰的是，那些富人們很快就召集他們，發表了一些關於重建“地球”的言論，當然，還有星艦正在穩步前往宜居星球的好訊息。人們再次歡呼雀躍，用難以想象的熱情投入到城市的建設中。那時，他們都以為自己會名垂青史，成為儲存地球火種的英雄。

星艦上可供人居住的區域本就沒多大，建設城區因此也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城市在金屬甲板上拔地而起，街道、商鋪、住宅，一切都參照舊地球的模樣。反而是在如何命名各個區域上，人們一時難以定奪。最後，或許是出於溜鬚拍馬，或許是出於真心擁戴，有人提議用帶領眾人走出苦海的富人們的姓氏來命名。提議被一致透過，奧古斯塔、澤菲爾、德.卡門……這些姓氏成了地圖上的座標。中央區居中聯絡，而維蘭德，那時還只是地圖角落裡一小塊不起眼的地盤。沒有人能夠想到，那裡日後會成為一切的中心。

星艦上的時間過得比地球更慢。長年累月的虛空航行讓大部分人心生倦怠，他們需要麻痺，需要忘記自己正被困在一隻鐵罐子裡飄向未知。於是維蘭德的娛樂產業走上了臺前，受人追捧。很快，阿德里安.維蘭德就變成了星艦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人們又在泡影一般的娛樂幻夢中縱情沈溺，多年以後，才有人幡然醒悟：這一切都是騙局，富人用娛樂麻痺他們，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做那些人的備用能源。

積壓了十餘年的懷疑和憤怒一朝爆發，怒髮衝冠的人們闖入富人家中，唾沫橫飛地質問他們是不是這場航行根本沒有目標。富人們怕了，聚集到一棟建築裡——維蘭德集團大樓，那時，這幢大樓已經成為規模最大、安保和員工數量最多的公司大樓了。那一夜發生了什麼，沒人說得清。緊接著第二天，富人昂首闊步地走出大門，再一次召集了所有人。上一次召集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們銘記，而這一次召集的目的是為了讓人們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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