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成一片”

瑪爾斯從來不像伊恩一樣，整天思慮他的人際關係。但他現在確實是被“關係網”束縛著，這是十幾年來的頭一遭——他的四肢被至少是個人牢牢壓制，做不出任何細微的移動。於是他只好放任自己的思緒。

他不經常讓自己陷入險境，甚至不常有這種一對多的情況。瑪爾斯是一匹狼，一匹被老狼王一手帶出來的狼，他冷靜、謹慎、審時度勢、一擊斃命，或者說點不好聽的，他最是“欺軟怕硬”。如果是在荒原上，打死他都不可能跟一群訓練有素的人扭打在一起。如今的一切，完全是由意外引起的。

意外從伊恩.維蘭德下線開始。

那個矜持而謹慎的意識逐漸從瑪爾斯身上抽離，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神經重新紮根在他的四肢百骸，感知如同潮水席捲他的全身。但比重新掌控身體的暢快感先來的，是內建晶片彈出的任務：【掛機任務：打成一片】【任務描述：在新兵演武前，你必須對能夠威脅到你的人進行初步瞭解。階段獎勵：生存點數2000。】【請注意，從接受任務開始，你的姓名變更為：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許可權狀態：全面開放】【最高優先順序指令：無】

打成一片？瑪爾斯一邊在腦海裡反覆咀嚼著系統的說辭，一邊重新適應起自己的身體來。臉上的傷口已經近乎癒合了，留下一陣空洞的麻癢，不過這算不上什麼大事，更為難捱的，是在遭遇戰裡過度使用的肌肉。乳酸顯然還不想放過他，它們依舊堆積在他的肌肉裡，遲遲不肯降解掉，每一次發力都會帶來沈重的痠痛。

瑪爾斯停在演武場邊緣，他不知何時已經挪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雙眼機警地劃過整片場地。一共大約五百人，男多女少。他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演武場各個方位，彼此之間顯然已經有所瞭解——這也就意味著，面生、遲到且背景不明的“伊恩.維蘭德”會被他們天然地排斥在外。但瑪爾斯並不焦躁，兵營裡的風氣跟傭兵團相差不會太多，無非是手上見真章、誰強誰領頭。如果他是一個急需證明自己的實力的小團體頭頭，他也會把目光放在一個看起來就像靠“背景”硬塞進來的富家子弟身上。所以，他只需要等待……

瑪爾斯半闔上了眼，身體虛虛地倚靠在演武場邊緣的柵欄上。他聽得見鞋底摩擦沙礫的粗糙聲音，微風捲著新兵的交談絲絲縷縷飄進他的耳朵。一切看起來如此美好，五百左右的新兵沒有絲毫異動，一派和睦。

他難得地允許自己想到赫菲斯托。距離他們被分開還不到一整天，但在瑪爾斯的感知裡，從未有一個24小時能如此漫長。在今天上午10點之前，他無數次地向管理員發去質問的郵件，大部分都石沈大海，只有寥寥幾封被吝嗇地回覆，內容如出一轍：做好你該做的，赫菲斯托會很安全。

是嗎？瑪爾斯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句話，但他沒有更多的選擇。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的定位：一個帶孩子的苦命戰士，哦，對了，甚至還痛失本名。瑪爾斯對此倒是沒什麼怨言，名字對他來說只是一個代號，就像他在傭兵團的時候，很多人喜歡叫他“黑狼”，這個世界上除了赫菲斯托叫他“瑪爾斯”之外，就只剩下死去的海因才這麼稱呼他了。但也正因此，瑪爾斯感到很不爽。

他聽到有凌亂的腳步聲在向他這個方向逼近，瑪爾斯微微抬起眼皮，只有一個壯漢走向他。壯漢渾身肌肉虯結，汗水澆灌在他的皮膚上，折射出古銅色的光澤。他站定在瑪爾斯身前，藉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發話：“少爺，這裡可不是過家家的地方。”他譏誚地諷刺著瑪爾斯，引得周圍人一陣鬨笑，“趁著現在演武還沒開始，回家找爸媽哭吧！”壯漢低下頭，在他耳畔低低地威脅著：“不然到最後，缺胳膊少腿地回去……就不好看了。”已經有不少愛看熱鬧的新兵圍上前來，此時正面露輕蔑地看著瑪爾斯。遠處更多人在交頭接耳，似乎在觀望什麼。

瑪爾斯恍若未聞，這種低階的激將法對他而言就像童言童語。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你這樣的花架子都能留下來，我為什麼不能？”瑪爾斯直視著壯漢，嘴角慢慢勾起——“打成一片”？當然要打成一片！不然，他怎麼能有機會出頭呢？

他身周的人群鬨鬧起來，自覺地拉開距離，給他們二人留出一塊空地。壯漢後退了幾步，臉上扯出一個殘忍的微笑。他在新兵裡顯然很有威望，很多人呼喊著他的名字，氣氛熱烈。等到瑪爾斯這邊，就遠遠不及了：他的身後只站了寥寥數人，更多的還是因為插不進壯漢那邊的人牆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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