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鎮的兵苦啊!餉銀拖個一年半載是常事,發的糧米里頭摻了一半沙子,衣裳破了沒人補,生了病沒人管,當官的只管吃空餉喝兵血,真到了打仗的時候便把弟兄們往前推,死了連個撫卹銀子都沒有,一張草蓆裹了往亂葬崗一扔了事。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什麼憤恨,只是悶頭灌酒,灌完了把碗往地上一頓,抹了抹嘴道:“所以我便不當那鳥兵了!回鄉種地雖也苦,好歹是個自由身,不用替那幫狗孃養的賣命。”
李鴻基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道:“舅,那你現下替張同知修渠,不也是替朝廷賣命麼?”
高迎祥被他這一問噎住了,愣了半晌才笑道:“那能一樣?張同知是替百姓辦事的好官,替他賣命我願意!朝廷裡要是多幾個張同知這樣的官,我高迎祥這條命便是賣給朝廷也值了!”
朱笑笑在旁聽著,心中一嘆,老百姓其實是最容易滿足的,只要當官的肯替他們辦一件實事,他們便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你。
陝西這地方從來不缺肯賣力氣的人,缺的只是肯替他們著想的好官。
張懋修是一個,徐光啟是一個,可光靠他們兩個遠遠不夠,得有一大批這樣的官散佈到陝西的各府各縣去,才能真正把這爛到根子裡的局面一點一點地扳過來。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張居正那邊的回信到了,人事上少不得要大動一番,那些佔著位子不幹事的、與豪強勾連的、貪墨成性的,該撤的撤該換的換,騰出來的位子便從京察中湧現出來的能吏中選拔,不拘資歷不拘出身,只看有沒有真本事、肯不肯替百姓辦事。
張居正的回信來得很快,這些事她也都想到了,這些時日代理政務確曾留意過一批可用之人,便列了名單附給他看。
陝西布政使司右參議陳奇瑜,此人在陝西任職三年清廉自守,曾多次上書請求整頓西安府衛所屯田之弊,卻被上司壓著不報。
戶部山東清吏司郎中畢自嚴,此人精於理財且為人剛直不阿,在戶部任上曾揭發出太倉銀庫的虧空大案得罪了不少人,被方從哲保了下來。
又有喬允升、李若星、南居益等人。
這些人在萬曆朝時便以敢言直諫著稱,到了泰昌天啟年間雖未大用,官聲卻一向清正,且都是實打實從州縣一級一級做上來的,於地方庶務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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