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老酒的後勁比他預想的大。
陳山在師父家客廳的沙發上靠了一個多鐘頭,中間喝茶喝了兩缸,嗓子眼還是泛著一股糧食酒的回甘。他師父己經歪在藤椅裡打起呼嚕來了,呼吸又沉又均勻,毛背心領口鬆垮垮地堆在下巴底下,手還搭在椅背上,像是說著話的間隙就滑進了睡著。
陳山沒吵他。他把搪瓷缸子裡的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站起來的時候頭微微暈了一下,扶著沙發靠背站了幾秒才穩。他輕手輕腳走過去給他師父披了一張薄毯,然後走到門口換鞋。
鎮上晚上的空氣比白天涼了一大截,帶著秋天特有的那股乾爽。他站在門外把外套拉鍊拉到頭,抬頭看了一會兒天空——星星比城裡多,密密麻麻地鋪了半邊天,橫跨南北有一條淡淡的銀白色光帶,他不確定是不是銀河,小時候在村裡倒是常見,後來進了城再沒這麼清楚地看過。
他沒走回鎮上住店。沿著那條老路溜達著往村口的方向走,兩邊田埂上的稻草垛在月光底下堆成一個個圓鼓鼓的輪廓。走了大概十來分鐘,村口亮著燈的那家小賣部還開著,門口坐了一個老頭,正在收音機旁邊打盹。
陳山走進去買了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櫃檯後面的電視機開著,正在播省臺的晚間新聞。畫面裡閃過一個熟悉的背景——省廳大樓的正門,幾個穿制服的人從臺階上走下來,鏡頭切到記者的話筒前,播音員的聲音平板而清晰,他聽見了半句,大概是什麼“警務系統內部紀律審查工作正在依法推進中”。畫面裡沒有出現任何具體的人名和職務,只是一組籠統的畫面剪接。
他把水瓶蓋擰回去,站在電視機前面看完了那條不到兩分鐘的新聞。關掉字幕的,沒再出現什麼新的資訊,內容模糊得恰到好處,知道的人自然知道在說什麼,不知道的人看過去就是一條普通的內部建設動態。
小賣部那個老頭醒了,揉著眼看了他一眼:“買啥了?”
“買了瓶水。”陳山晃了一下手裡的瓶子,“大爺,你們這邊晚上有住的地方嗎?”
老頭想了想:“村東頭老趙家有兩間空房,平時做點民宿的生意,這會兒淡季應該沒人。你走過去問一下,就說老王介紹的。”
陳山道了謝,拎著水瓶子往村東頭走。路燈到這裡稀疏了,隔很遠才有一盞,多半的路段靠月光照亮。土路在腳下軟軟的,踩上去不響。他到了老趙家門口敲門的時候,屋裡亮了一盞燈,一個穿棉背心的女人來開的門,問了問情況,收了六十塊錢,給了他一間靠院子的屋。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桌子,牆角的衣架空著。窗戶外面就是院子,月光把院子裡的石桌和葡萄架照得清清楚楚,風一過,葡萄葉子嘩嘩地響。他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躺下來的時候床板硬邦邦的,硌著背,但也是舒服的硬。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酒勁兒在身體裡慢慢漲潮又退潮,一波一波的。腦子裡那些案子的事情翻來覆去地轉,名單位置、各個節點的關聯、王文書暈過去之前那句沒說完的話、李長東在大門口背手等著的時候臉上一層薄薄的汗。還有孫國棟在槐樹巷摘下口罩那一刻,燈光照著他臉上的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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