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過了。加上表哥帶的那支隊伍，全部算下來，大概西十多萬。”他報了一個數字，說完沒有補充，等著我接話。

“這個數在預算之內。”我說，“你回頭讓財務走流程就行。”

他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就去安排了？”

“去吧。發完年終獎，提前跟他們說放假時間。讓他們心裡有數，過年好安排。”

“明白。”他站起來，把報表收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陸兄弟，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想怎麼還債。”

“現在不用想了。”

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刀疤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椅子面還帶著一點微弱的餘溫，很淡，但確實還在。他說“現在不用想了”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確認過不會再發生的事情。那不是一個驚喜的發現，而是一個己知事實。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樓下的停車場裡，刀疤正走向他的車，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車門前停下來，掏出鑰匙開啟車門。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反光閃了一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出他彎腰的動作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己經不需要著急了。

去年這個時候，他蹲在廢墟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腳邊扔了一地菸頭，有些還冒著青煙，菸灰落在他褲腿上，他也不拍。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合過眼。我當時蹲在他旁邊，沒有勸他，也沒有拉他起來，只是陪他蹲了一會兒。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走路的時候都低著頭，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卻不知道那東西在哪。而現在，他說話的聲音比以前低了一些，但說話的間隔沒變——像是他己經不需要再說很多話來讓自己覺得安心了，他不需要再用音量來證明自己有底氣。

刀疤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麵包車緩緩駛出停車場，拐過街角，不見了。我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這一年，他的變化是內在的，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他說話的聲音比以前低了，語速也慢了，說一句話之前會比以前多停頓一小截。但那不是猶豫，是他己經不需要再說很多話來確認自己還在往前走了。以前他說話的時候常常帶著一種急著往前趕的節奏，像是怕慢了就會錯過什麼，而現在不需要了。他不需要再用話去填滿那些空隙了，他可以在句與句之間停頓，讓那些停頓自然地待在那裡，不需要急著接下一句。他不是話少了，是心裡有底了。報表上的數字只是結果，真正在變的，是那些數字背後的人。

程紅髮來一條訊息：“晚上回來吃飯嗎？我買了排骨。”

我回了一個字：“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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