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離去不過半刻，長樂宮外的禁軍身影又添數重，玄甲寒光在晨霧中隱隱閃爍，甲冑相撞的輕響在夜色裡綿延開去，連廊下穿堂而過的風都似被這森嚴戒備壓得緩了幾分，再不敢肆意捲動窗欞上垂落的素色紗幔。殿內燭火燃了一夜，燈芯結出淺紅的燈花，青黛輕手輕腳撥去燭花，殿內頓時亮堂了幾分，可她望著謝珩立在窗前的背影，肩頭依舊微微發緊，昨夜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還有帝王周身懾人的威壓，此刻想起來，依舊讓她心有餘悸，手腳都泛著微涼。

謝珩緩緩合上窗縫，指尖觸到冰涼的木框，一絲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卻渾然不覺，眸中清明未減，反倒比夜色最濃時更添了幾分銳利：“明面上的動靜，自然會收斂。陛下親至、增派防衛的訊息，用不了一個時辰就會傳遍後宮與前朝，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派死士靠近長樂宮半步。可暗裡的算計，只會比從前更陰毒，更隱蔽，更讓人防不勝防。”

青黛轉過身，將桌上微涼的茶水換了一杯新沏的暖茶，雙手捧著遞到謝珩面前，輕聲道：“小姐說的是。那些人心腸歹毒，明著不敢來，必定會在暗地裡使壞。只是如今長樂宮守衛這般嚴密，吃喝用度都要經過層層查驗，他們還能從何處下手？”

謝珩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稍稍驅散了體內的寒氣，她淺啜一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深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害人的法子。明刀明槍難，可暗箭難防；禁軍守得住宮門，守不住人心；查得出器物裡的毒物，查不出人心底的歹意。一句流言，一句讒言，一件微不足道的舊物，一場看似無意的偶遇，都能成為索命的利器。”

“陛下將我護在眼下，等於明告後宮與朝堂，謝家舊案，他不會放手，更不會任由人輕易抹殺真相。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根基早己被舊案牢牢繫結，他們要麼收手待斃，等著陛下一步步抽絲剝繭，將他們連根拔起；要麼……就孤注一擲，在陛下徹底收網之前，先把我這枚唯一的活證，徹底從這世上抹去。”

青黛臉色微白，捧著茶盤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可他們若真敢鋌而走險，不顧陛下的禁令，對小姐下手，那就是公然謀逆啊！”

“他們不敢首接冠以謀逆的名頭，卻敢用最乾淨的手段，讓我死得‘合情合理’。”謝珩回身，緩步走到軟榻邊坐下，目光落在殿外漸漸泛白的天色，“病死，暴斃，意外失足，甚至是畏罪自戕……這宮裡，每年悄無聲息死去的宮人、嬪妃，還少嗎？只要做得乾淨，不留把柄，就算陛下心有疑慮，沒有證據，也只能不了了之。”

青黛聽得心頭髮寒，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連忙上前一步：“那小姐，我們今後一定要加倍小心！膳食、茶水、衣物、香料，每一樣都要仔細查驗，絕不能給那些人半分可乘之機！”

謝珩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語氣沉穩，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慌無用，怕更無用。他們要的，就是讓我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昨夜陛下親來，不只是給我承諾，更是敲山震虎。此刻的長樂宮，是禁區，是帝王護佑之地，也是一個布好的陷阱。誰先沉不住氣，誰先動手，誰就會先暴露，先一步踏入死局。”

她抬眸，眸中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篤定：“我們只需守好本心，穩住陣腳，靜觀其變即可。越是風浪欲來，越要靜如磐石。”

青黛望著自家小姐從容的模樣，心中翻湧的慌亂漸漸平復，重重地點了點頭：“奴婢聽小姐的！”

謝珩緩緩閉上眼，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著昨夜與帝王對話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眼神。那位九五之尊，心思深不可測，狠戾與隱忍並存，既有帝王的權衡利弊，也有對忠良之後的幾分惻隱。他利用她釣出奸佞，清理朝堂，卻也的確記著謝家當年的滿門忠魂，記著那樁血流成河的舊案。

這一局，她與帝王，己是同船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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