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薇爾西在茶几上把那排手術器械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位。她從連帽衫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有兩道裂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不太看得出來。她低著頭劃了幾下螢幕，手指在裂紋上停了停，然後按下去。

“我點了外賣。”她說，語氣和平時在圖書館裡說“我去借本書”一模一樣，好像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好像他們在討論室剛完成一頁PPT，好像窗外不是凌晨的暴雨。

楚思抬頭看她。她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玄關，從鞋櫃上拿起她的錢包。錢包是深棕色的，邊角磨得發亮。她抽了幾張紙幣，又坐回去。

外賣到了大概二十分鐘之後。不是騎手送上門的——這裡太偏了，別墅區的門牌號早就被爬山虎遮住了。普羅諦接到電話，套上門口那雙沾滿泥的運動鞋，撐了一把門口放的破傘跑出去。回來的時候兩隻手各提一個塑膠袋，傘夾在腋下，肩膀淋溼了一大片。塑膠袋上印著便利店的綠色標誌，熱氣從袋口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這外賣小哥差點把外賣退回去——他說這地址是不是寫錯了，我跟他說沒寫錯，他說這房子不是沒人住嗎，我說現在有人住了——”他把傘往鞋櫃旁邊一扔，把塑膠袋一個一個拆開，“——他說你住這兒不害怕啊，我說不怕，有鬼的話我就跟它講笑話——哈哈哈哈——不是、這會兒別笑——咳咳——”他自己也沒笑，只是習慣性地把聲音往上提了提，提到一半發現提不上去，又落回來了。

薇爾西走過去。她站在茶几前面，把塑膠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四個透明塑膠盒，蓋子被熱氣悶出了細密的水珠。米飯、炒蛋、幾片切得不太整齊的滷牛肉、一小撮青菜。便利店那種，不精緻，但是熱的。她把蓋子掀開，熱氣立刻往上冒，把她的睫毛打溼了一小片。她把四個盒飯擺在茶几上，筷子放在盒子右邊，間距一樣。多拿了一雙，放在茶几角上。

“洗手。”她說。

楚思站起來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老別墅的水管發出一聲悶響，先是流出幾秒黃褐色的鏽水，然後清了。他把手伸到水龍頭底下。泥水從指縫裡淌下去，在手心聚成一汪淡灰色的小水窪。冰袋凍紅的手指被熱水一激，刺痛從指尖一直竄到手腕。他沒縮手。諾亞蒂走到他旁邊，等他用完了，也把手伸過去。他的手指縫裡嵌著比楚思更多的泥——剛才在地下室搬冰袋時蹭的，幹在皮膚褶皺裡。他洗得很慢，把每根手指都搓了一遍，指甲縫用拇指颳了又刮。然後他把水龍頭關掉，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包紙巾——被雨水泡過，又被體溫烘乾，皺成一團。他抽了一張遞給楚思，自己用袖子擦了手。

普羅諦最後一個洗。他把運動衫的袖子捲到手肘以上，擰開水龍頭直接往臉上潑了一把水。水流順著他下巴淌，滴在熒光綠領口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掌——虎口上那道和亡靈普羅諦搶樹枝時留下的紅印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掌心今天又磨出了兩道新繭。他用手指按了按，關上水。

四個人圍著茶几坐下來。沙發的彈簧很老了，坐上去會發出細微的吱嘎聲。普羅諦坐在沙發最左邊，楚思坐在他旁邊，諾亞蒂坐在楚思旁邊，薇爾西坐在沙發最右邊。茶几上四份盒飯冒著熱氣。窗外雨聲沙沙的，比回來時小了一點。爬山虎的葉子被雨打得輕輕敲著玻璃，和牆上那個慢半拍的鐘形成一種奇怪的呼應。

普羅諦拿起筷子，先把炒蛋夾起來看了看，然後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著，又夾了一片牛肉。“便利店這個滷牛肉——比我上次買的那個好吃——上次那個鹹得要死——這個還行——你們嚐嚐——”他又把筷子伸進盒飯裡，把最大的一片牛肉翻出來放在楚思的米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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