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立冬了/第 7 章 紀夫人是在一個起風的下午來的(2)
立冬了_第 7 章 紀夫人是在一個起風的下午來的(2)

紀夫人鬆開了手。不是慢慢鬆開的,是一下子鬆開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又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握這隻手,不該站在這裡,不該在黃昏的時候一個人走過整條街、吃了一碗麵、多給了一錠銀子、追出來還錢、抓住對方的手、紅了眼眶。她退後一步,把青布包袱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認錯人了。”她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三個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經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終於到了嘴邊,不得不出來。她說完之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像是一根針從布料的背面穿過去、只露出一個針尖那麼大的、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的尖的弧度。她的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那層薄薄的水在她眼眶裡又撐了幾息,然後被她硬生生地收了回去,不是被擦掉的,是被嚥下去的,和剛才喉嚨裡那一下滾動一起,被吞回了身體裡,重新變成了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東西。

蘇念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錠銀子。銀錠被兩個人的手捂熱了,表面不再是冷的、硬的、沒有人碰過的樣子,它有了溫度,有了溼度,有了人的痕跡。黃昏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紀夫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長長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煙。她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但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她的裙襬在腳踝處輕輕擺動,墨綠色的布料在暮色中幾乎要融進周圍的黑暗裡,只有那支白玉簪還在亮著,簪頭那朵蘭花在最後的夕陽中閃著溫潤的、像眼淚一樣的光。

蘇念站在茶樓門口的石階下面,看著紀夫人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座石拱橋的後面。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銀錠。銀錠的底部刻著兩個字,不是年號,不是銀莊的印記,是一個字——“紀”。紀家的銀子。紀夫人的銀子。她把銀錠翻過來,正面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她攥緊銀錠,轉身走回客棧。鄭瘸子坐在大堂裡,面前放著一碗涼了的茶,他沒有喝,只是看著門口,看著蘇念走進來。

“紀夫人來過了?”他問。

“來吃麵。多給了銀子。我追出去還。她說認錯人了。”蘇念把那錠銀子放在櫃檯上,銀子落在木頭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不像銀子,像石頭。鄭瘸子看著那錠銀子,看了很久。他沒有說“認錯什麼人了”,也沒有說“她怎麼會認錯人”。他只是在看那錠銀子,看底部那個“紀”字,筆畫細而深,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又像是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原來的筆畫上加深,深到不會再被磨掉。

“收著吧。”鄭瘸子說。蘇念把銀子收進櫃檯的抽屜裡,和那些零零碎碎的銅錢放在一起。銀錠躺在銅錢堆裡,白得扎眼,像一隻落進了麻雀群裡的白鷺。她關上抽屜,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櫃檯下面。

“義父,她為什麼哭?”

鄭瘸子端起那碗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泡得太久了,茶葉的澀味全出來了。他沒有皺眉,嚥了下去。

“也許是想起了一個人。”他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你長得像那個人。”

蘇念站在櫃檯後面,手指摸著抽屜的拉環。拉環是銅的,被她的手摸得發亮,像一小片金色的、彎彎的月牙。她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她不想知道。不,她想,但她怕知道了之後,今晚又睡不著。她已經有很多個晚上沒有睡好了,不是失眠,是睡得太淺,淺到風一吹窗紙她就會醒,淺到樓上一翻身她就知道是往左翻的還是往右翻的。她需要睡一個好覺。什麼都不想的、一覺到天亮的、連夢都沒有的好覺。

“義父,今晚早點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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