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中心的門是電動的，開的時候會輕微卡頓，像有人在門軌裡塞了半片落葉。楚燼推著輪椅進去，輪子碾過地磚接縫，發出細碎的咯吱聲。護士沒抬頭，只把一張紙放在臺面上，紙邊捲了，角上沾著一點咖啡漬，顏色發褐，像是放了兩天。

“病歷卡。”她說。

楚燼沒動。他右手還纏著紗布，指節腫著，沒拆。他用左手把紙拿起來，紙很薄，泛黃，像從舊相簿裡撕下來的。上面列印的字跡模糊，有些地方被墨水塗過，黑得發亮，像用鋼筆狠狠壓過好幾遍。患者姓名：楚——後面全是黑的，只剩一個“楚”字，筆畫歪斜，像是有人邊塗邊抖。

他把紙翻過來，背面是列印的診斷摘要：顱腦損傷、脊椎壓迫、左膝韌帶斷裂。日期是五年前十二月十七日。下面一行小字：建議長期康復，避免劇烈運動。字跡工整，但墨色淺，像後來補打的。

他把紙放回去，沒說話。護士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掃過一張過期的掛號單，沒停留。她轉身去拿藥，腳步輕，鞋底磨得發白，左腳內側有道裂口，露出一點灰襪子。

楚燼從鞋墊底下摸出手機。螢幕裂了，邊緣翹著，充電口積了灰。他按了三次電源鍵，螢幕才亮起來，藍光映在臉上，照出他眼下的青。號碼是手輸的，十個數字，一個都沒錯。他等了三秒，聽筒裡傳來女聲，平的，冷的，沒有起伏：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沒掛。又等了五秒，那聲音又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他這才按了結束鍵。手機貼在掌心，螢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頭髮長了，遮住半邊眉毛。

他把手機塞回鞋墊，沒再動。輪椅的扶手上有道劃痕，深的，像被指甲摳出來的。他盯著那道痕，看了快一分鐘。護士端著藥回來，放在桌上，沒問他要不要吃，也沒問今天感覺怎麼樣。她轉身走了，門沒關嚴，留了條縫，風從走廊吹進來，帶進一點雪味。

楚燼沒動。他抬頭看天花板，燈管是舊的，一明一暗，間隔三秒，像心跳。牆角有個自動噴霧器，定時噴消毒水，每小時一次。現在剛噴完，空氣裡有股化學的甜味，混著消毒水，壓不住。

他推著輪椅，慢慢挪到窗邊。窗玻璃上有水痕，一道一道，從上往下淌，像有人哭過，但沒眼淚。窗外是停車場，雪停了，地上結了薄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最角落，車牌被雪蓋住了，只露出一點金屬邊。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裡面。

他沒看太久。他轉回身，輪椅碾過地板，發出同樣的咯吱聲。他從包裡摸出一張照片，邊角捲了，是五年前的。他站在冰場上，穿著紅隊服，頭髮長，笑得沒邊，右手高舉著冰球杆。身後是教練，穿著深藍夾克，袖口磨得發白，正伸手拍他肩膀。那人現在是冰協副主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照片裡卻還年輕，眼睛亮。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冠軍。字跡很輕，像怕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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