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當”這個詞用在燈縈身上,實在有些滑稽。
燈縈蹲在石縫最深處,藉著外面透進來的、被疊層石切得支離破碎的天光,清點自己在這花谷里積攢下的全部東西。幾片早己乾枯蜷曲、顏色褪成灰褐的燼燃花瓣,是剛來時笨手笨腳碰掉的,沒捨得扔;幾根柔韌的花莖,是練習編織時剩下的邊角料;一個歪歪扭扭、幾乎看不出是環狀的東西,是用最開始那些粗糙花莖嘗試編的,醜得驚人,燈縈一首沒好意思拿出來,更沒敢送出去。
還有……燈縈頓了頓,手指探進石壁那道天然凹槽,撥開蓋在上面的枯葉。冰冷的觸感傳來,是那枚令牌。古樸,沉重,刻著火焰與鎖鏈糾纏的紋路,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撿到它好像己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在燼炎曾站立過的地方。燈縈把它擦乾淨,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更不敢問。現在,似乎也不必問了。
燈縈把它們一樣樣擺在地上,看著這寒酸可憐的幾樣物件,忽然有點想笑,嘴角卻沉得抬不起來。這就是燈縈在這禁忌之地、在那尊神祇身邊,徘徊百餘年後留下的全部痕跡。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就能吹走的塵埃。
離開的念頭一旦清晰,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人喘不過氣。可腳卻像生了根,釘在這冰冷潮溼的石縫裡。最後看一眼吧,燈縈對自己說。不是留戀,只是……總得有個了結。就像飛蛾撲向火前,或許也會猶豫地再扇一下翅膀,看看那光是不是真的值得焚身。
燈縈把那幾樣東西胡亂塞進懷裡,令牌貼著心口,冰涼一片。醜花環捏在左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莖節。然後,燈縈深吸一口氣,像過去每一次去“領取”火靈那樣,走出石縫。
白天的疊石花谷,少了夜晚那種好像有生命在暗中凝視的詭譎,卻多了幾分荒蕪坦蕩的殘酷。天光是慘白的,照在灰黑的疊層石上,反射不出多少暖意。燼燃花海在遠處搖曳,那些虛幻的火焰在日光下顯得安靜了些,但那種美麗裡透出的危險感覺依舊縈繞不散。
燈縈沒有去往常接收火靈的那片開闊石臺。那裡空蕩蕩的,結界的光芒在白天幾乎看不見,卻明確地劃出了一道無形的牆。燈縈繞了點路,從石林更邊緣、更嶙峋的地帶穿行。這裡亂石堆疊,縫隙狹小,是燈縈這種體型的小妖才能勉強鑽過的通道。碎石硌著腳底,嶙峋的石角刮過衣袖,留下淺淺的白痕。燈縈走得很慢,很小心,將自身那點微薄的妖氣收斂到極致,幾乎與周圍冰冷的岩石同調。這不是為了躲避什麼己知的危險,更似乎一種本能,即將踏入不再屬於自己的領域時,本能地的隱匿。
離那片高崖越近,空氣裡那股熟悉的、屬於燼炎的凜冽味道就越淡。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另一種更柔和、更精純,卻也更加無處不在的仙靈之氣沖淡、調和了。空氣裡飄著極淡的蓮香,那是青蕪身上的味道。石壁和地面上,偶爾能看到新的、不屬於自然風蝕的刻痕,淺淡規整,是某種陣法或儀軌的延伸。
這裡正在被改變,以一種安靜、體面、無可指摘的方式,變成另一個地方。
燈縈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但腳步沒停。繞過最後一塊狀如獠牙的巨巖,那片熟悉的、可望不可即的高崖終於出現在側前方。燈縈沒有再靠近,找了個背陰的石坳縮排去,這裡有幾叢枯死的低矮灌木殘骸作遮擋,視角卻剛好能瞥見崖邊平臺的一角。
崖邊有人。
玄黑與月白的身影,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並肩而立。燼炎的背影依舊挺拔如孤峰,銀髮在偶爾掠過的風裡紋絲不動。青蕪站在他側後方半步,身姿優雅,正仰頭,對著空中懸浮的幾面流動著水紋般光澤的玉板說著什麼。她的順著風斷斷續續飄來,聽不真切,只捕捉到“地脈”、“淤塞”、“疏導”幾個零碎的詞,專業,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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