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臺下的碗那事過去之後，六月就過了一大半了。天熱得跟蒸籠似的，每天出門買菜回來都像洗了個澡。我白天就在家裡頭待著，偶爾接個電話回個訊息，沒人找我的時候就翻翻手抄本或者跟黃嘟嘟拌兩句嘴。

六月底的一個下午，天忽然暗下來了。那種暗不是傍晚的那種暗，是烏雲壓過來的那種，整個天像被一塊灰布矇住了。我正坐在院子裡看書，一陣風猛地灌進來，把書頁吹得嘩啦啦響，院子裡那棵樹的葉子翻了個面，露出銀白色的葉背，緊接著遠處響起了一陣悶雷，轟隆隆的，像是從地下滾過來的。我趕緊起身把晾在外頭的衣裳收了，又把院裡的凳子搬進了屋。風越來越大，卷著塵土和落葉在巷子裡打轉，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黑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掉下來。滿倉也站起來了，不安地轉了兩圈。

我關上門坐在堂屋裡聽著雨點開始砸在房頂上。那雨來得又急又猛，嘩嘩地往下倒，像是有人在天上端著盆子在潑。雨聲太大，把我耳朵都灌滿了。我正想著這麼大的雨今晚應該不會有活兒來了，窗戶玻璃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關節輕輕敲了一下。隔著雨幕我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雨簾很密，門口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被雨澆著，沒有打傘，就那麼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等了很久了。我心頭一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了一條門縫，雨水順著門縫滴進來，打溼了門檻。門口的雨霧裡站著一箇中年女人，全身都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具體的五官，但能看見她懷裡緊緊抱著一樣東西，用一件外套裹著，護得嚴嚴實實的。她看見我開門，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又急又啞：“求求你，我孩子燒了好幾天了，所有的醫院都看過了，針也打了，就是不退燒。我是在鎮上開小賣部的，聽人家說你在這邊能看這種事……”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哭腔，把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解開了一點，露出裡頭一張發紅的小臉——一個三西歲的小男孩裹在毯子裡，滿臉通紅，嘴唇乾得起了皮，眼睛緊閉著，呼吸又短又急。孩子的身上滾燙滾燙的，像是揣了一個小火爐。

我讓她們趕緊進屋，先拿了條幹毛巾讓女人把頭髮擦了擦，又打了一盆溫水把孩子身上的雨水擦乾淨了。那女人坐在沙發上頭髮還在滴水，眼睛卻一首盯著孩子，一秒都不肯移開。

我走到供桌前點了一炷香，香火升起來的時候我的眉心微微緊了一下，像有人伸手輕輕按了一下我的額頭。黃嘟嘟的聲調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弟馬，這孩子的燒不是實病，他是在替別人發燒。那個不該燒的人，把這股熱推到他身上了。可這小子硬扛著沒往別處轉，把火全吞在自己身上了。”我愣了一下，問它那誰是該燒的人。黃嘟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然後說：“走丟的。他燒了多久，那個人就丟了多久。”

我放下香，轉身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燒得通紅的小臉。他燒成這樣，可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沒有哭鬧也沒有翻身，像是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扛住那團火了。我回頭對他媽說：“你家最近有沒有來過什麼人？”那女人想了想說：“沒有，就我們娘倆，他爸在外地打工，我開小賣部平時也沒什麼親戚來串門。”我又追問了一句：“你家門口最近有沒有丟過什麼東西？”她愣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前兩天門口的雨搭上不知道誰掛了一把舊傘，黑布傘，破了個洞，我以為是哪個鄰居的就沒動……”

我讓她回去把那把傘拿過來，她冒著雨跑回了家，過了一陣子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黑布傘，確實破了一個洞，傘骨也彎了一根，像是被風吹過又被雨淋了很久。我接過那把傘的時候，指尖觸到傘面的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像摸到了一塊冬天地窖裡的石頭，冷得扎手。傘柄上纏著一圈細麻繩，己經磨得發亮了，像是被人握了很久很久。

我把那把傘靠在供桌旁邊，又點了一根香插在傘柄旁邊。我對著那把傘說了一句話：“你走丟多久了？”傘沒有動，可供桌上的香火燒得明顯比剛才快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催促。我又說：“你回去吧，你家裡人還在等你。”傘還是沒動，可在場的人都看見了——那傘面上的雨珠自己滑落了一滴，沿著傘骨的弧度滑到傘尖，滴在地上，像是有人在傘底下輕輕嘆了一口氣。緊接著，那孩子的燒就以能感覺到的速度在降。他媽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腦門，摸到一片涼津津的汗，那雙攥得緊緊的小拳頭也慢慢鬆開了。

那場雨一首下到半夜才停。那個女人帶著孩子走的時候天己經放晴了，月亮從雲縫裡透出來。那把舊傘我沒有讓她帶走，放在了供桌旁邊，和那把鏽鑰匙擱在同一個抽屜裡。後來每當下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個雨夜和那把傘底下輕輕嘆出的那口氣——它不是走丟了，它只是迷了路，在別人的雨搭上避了很久的雨，一首等到有人替它把傘撐開。

黃小七後來問我：“姐，那個人最後找到家了嗎？”我說：“找到了，他到家的時候雨剛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