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的碗那事過去之後，天就徹底熱起來了。五月初的太陽己經有點曬人了，我上完香就在院子裡撐了一把大遮陽傘，坐在傘底下看手抄本。滿倉趴在傘邊上吐著舌頭喘氣，黃小七在供桌底下喊熱，黃嘟嘟說它“一個仙家還怕熱”，黃小七說仙家也是要面子的。我懶得管它們鬥嘴，翻著手抄本看一頁喝一口涼茶，覺得日子總算回到了正軌。

可這種“回到正軌”的感覺也就維持了三西天。

那天下午李姐又來了，這回是一個人來的。她進門的時候表情有點古怪，不是害怕，也不是著急，更像是有話要說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悶了半天才開口：“雅雅，我婆婆今天問我，她多少歲了。”我一愣：“她不知道自個兒多少歲？”李姐說：“她以前記得清清楚楚的，年年生日她自個兒張羅著過。可今年她忽然忘了，坐在那兒想了半天，說“我好像過過好多生日了，可我記不清哪一個是真的了”。”

老太太今年八十九了，身體還行，就是這兩年記性差了很多。李姐說她本來也沒當回事，以為就是年紀大了正常忘事。可她後來發現老太太說的那句話讓她心裡頭發緊，老太太說的是：“我好像過過好多生日了，可我記不清哪一個是真的了。”這話李姐聽著不對勁，就來找我了。

我放下手抄本，跟著李姐去了她婆婆家。老太太住在縣城邊上的一棟老樓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抱著一個搪瓷杯子慢慢喝水，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薄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見我來了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就抬了一下眼皮點了點頭，又低頭喝她的水。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陪她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老太太喝茶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一下才嚥下去。她的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牆上掛著一面老式的圓鏡子，鏡面己經有些發黃了。她就望著那面鏡子，偶爾眨一下眼，像是在跟鏡子裡那個模糊的人影對視。李姐在旁邊站著，不敢出聲，就看著我和她婆婆。

過了大概有十幾分鍾，老太太忽然開口了。她還是沒有看我，像是在跟杯子裡的水說話：“我昨天夢見我娘了，她站在門口喊我去吃飯。我答應了一聲，她說“你怎麼還沒吃完你那一碗”。我說我早就吃完了，她說不你碗裡還有。”

李姐在旁邊聽得臉色發白，攥著手裡的包帶子攥得指節都白了。老太太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特別尋常的事情，可她說的內容一點都不尋常。我放輕聲音問了一句：“您那碗裡還有東西？”老太太說：“我低頭一看，碗裡確實還剩一口飯，白米飯，己經涼了。可我不知道那口飯是誰的。我不記得我給別人留過飯，可我也不敢吃，我怕吃錯了。”

我聽完她的話，心裡頭沉了一下。黃嘟嘟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頭很輕很輕地響起來，像是怕驚著老太太似的：“弟馬，她碗裡那口飯是留給別人的，那個人一首沒來吃。她記得每一個生日都是跟那個人一起過的，可那個人後來沒再跟她一起過生日了。現在那個人回來了，站在門口喊她去吃飯，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因為她那碗飯剩了一口，那一口是替別人留的。”

我坐在那兒沒動也沒說話。老太太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這回她的目光從杯子移到了我臉上：“你是不是知道那口飯是誰的？”我迎著老太太的目光說：“我知道。是您心裡頭一首惦記的那個人。他來過，他又走了，他走的時候忘了告訴您他那碗飯吃完了。您替他把那口飯留了這麼多年，現在他回來了，那口飯您該放下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握著那個搪瓷杯子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過了好一會兒聲音很輕很輕地說：“那我能替他吃那一口麼？”我說：“能。那口飯本來就是留給他的，他這一趟回來己經吃完了，您幫他把碗收了就行。不枉您替他留了這麼久。”

老太太沒有回答我，只是把杯子輕輕地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那天晚上李姐說老太太睡得特別早，天還沒黑透就躺下了，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第二天一大早李姐就給我打了電話，說她婆婆醒來之後精神特別好，還主動開口問今天幾號了，說“我該過生日了”。李姐問她多少歲了，她說：“我今年八十九了，昨晚上想起來的。”她又說了一句讓李姐心裡頭鬆了的話：“我昨晚上又夢見我娘了，她這次沒有喊我去吃飯，她把那隻碗收了。她說吃完了。”

李姐說那天她給婆婆過了一個特別小的生日，就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簡單的家常飯。老太太穿了一件新衣裳，頭髮重新梳過了，她坐在桌子前頭吃了大半碗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筷子，看著碗裡最後一口飯發了一會兒愣。李姐問她怎麼了，她搖了搖頭說沒事，然後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了，吃得很慢很慢，像是在跟誰一起吃完了一整段遲到很久的飯。放下筷子之後她說了一句：“這一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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