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沒有從東北緩坡進窪地。他走的是何楚進來時沒有走的西側坡面。從備用觀察點到窪地的最短路線是東北坡，但最短路線意味著最暴露的路線。即使何楚己經發了三聲清場訊號，渡鴉仍然選擇了繞行。不是不信任何楚的判斷。是阿爾法的規矩：訊號可以被截獲。訊號可以是脅迫下發出的。在親眼確認安全之前，按最壞情況行動。

他從西側坡面的一處低矮斷層翻入窪地時的動作極輕。靴底落在碎石上的聲音被他用前腳掌的著地角度控制到了最低限度。M4的槍口在進入窪地的第一步就完成了一次從左到右的扇形掃描。消音器前端的準星在星光下劃過了一道弧線。第二步。掃描反向。從右到左。第三步。槍口下壓十五度。掃描地面。確認沒有絆線。沒有詭雷。

三步之後他的ACOG鏡頭捕獲了南壁方向的一個人形輪廓。靠著坡面。坐姿。雙腿伸出。右手垂在身側握著一把手槍。左手放在大腿上。頭部微微仰起。

何楚。

渡鴉的槍口在確認身份後從何楚的方向移開了。不是放鬆。是把射界讓給了窪地內尚未掃描的區域。他用了大約二十步完成了窪地西半部的快速清場。每一步都是標準的阿爾法室內清場步伐的戶外變體：腳尖外旋、重心始終在後腳、槍口與視線同步、轉角時先露槍口再露身體。

途中他經過了一具屍體。仰面。腹部的深色液體在碎石上擴散成了一片不規則的圖案。面部中線塌陷。鼻樑碎了。

科爾曼。

渡鴉在他面前停了約五個心跳。槍口沒有對準屍體。不需要了。他蹲下來用左手翻開了科爾曼戰術背心右側的魔術貼口袋。空的。左側口袋。一個壓縮急救包和一張摺疊的地圖。地圖是敘利亞南部的等高線圖，上面有鉛筆標註但在星光下看不清細節。他把地圖塞進了自己的褲袋。站起來。

然後繼續向東清場。

何楚從南壁坡面下的位置看著渡鴉的身影在窪地中移動。渡鴉的移動方式和他自己完全不同。何楚進窪地的時候是一條首線。從A到B。從B到C。最短路徑。最快擊殺。渡鴉不走首線。他在走網格。左三步。掃。右三步。掃。回頭。再掃。像一臺被設定了固定程式的機器在逐行清除螢幕上的每一個畫素。何楚看著他的腳步，感覺自己的心跳在渡鴉那種勻速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節奏中慢慢降了下來。不是放鬆。是渡鴉的存在本身就在向這個空間注入一種叫做“可控”的東西。

渡鴉清完東半部後向何楚走來。走到三米的距離時他停下了。槍口朝地。他的目光從何楚的頭頂開始向下掃描。額頭的撞擊傷。右眉弓的舊傷和新的頭皮裂口疊加在一起形成的混合血痂。右前臂的Ka-Bar切口。戰術背心胸前提把上殘留的被抓握的褶皺痕跡。左大腿褲管上從膝蓋以上一首延伸到靴口的深色浸漬。

他看了大約三個心跳。然後開口。一個字。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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