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他的位置約五百米的偏西方向，灰熊此刻也應該到達了他的預設陣位。灰熊的任務比渡鴉簡單但同樣關鍵：在窪地西北方向約兩百五十米處找到一個能覆蓋窪地北側和西側出入口的位置，用消音M4在中近距離上封鎖逃跑路線。兩百五十米內消音M4的精度足以做到單發頭部擊殺，灰熊不需要像渡鴉一樣做複雜的彈道修正，他需要的是一個視角足夠寬且自身不暴露的陣位。

渡鴉在十二點西十七分完成了射程卡的全部資料採集。

七個標註點，三組環境修正引數，兩條備用射擊角度（如果主射擊縫隙被碎片阻擋時的替代方案），以及一條撤退路線。他將筆記本重新放入防水袋，封好扣件，然後在射擊位上進行了第一次實際據槍練習：將消音M4的槍托抵入右肩窩，右手握把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側，左手前握護木用拇指和食指形成的V形卡槽固定在砂岩縫隙的下緣作為穩定支撐。紅點瞄準鏡的視場中，窪地內那個隱蔽式哨位的人形輪廓被一個西MOA的紅色光點覆蓋在肩線以上約一拳的位置。

渡鴉的食指在扳機護圈上方懸停了三秒，感受著這個射擊姿態的每一處接觸壓力分佈，然後緩緩放下武器。

還不是時候。

他需要等何楚發出的行動訊號。槍聲、爆炸聲、或者任何來自窪地方向的非自然聲響，都是開火的授權。

渡鴉在等待中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將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鉛筆極其簡略地畫了一個人形輪廓，然後在人形的胸腔上三分之一位置畫了一個叉。何楚的話在他腦子裡清晰得像刻在金屬上的銘文：不要傷員，要屍體。他在阿爾法的七年裡聽過很多次類似的指令，但從何楚嘴裡聽到這種不留餘地的殺伐決斷還是讓他在最初相處的那幾天裡調整了對這個東方人的認知。何楚不是那些國際媒體上描繪的溫和亞洲面孔，他骨子裡的東西和渡鴉在格羅茲尼巷戰中見過的那些最冷酷的老兵一模一樣。

太陽在緩慢移動。陰影在砂岩縫隙中的角度每過十分鐘就會偏移一到兩釐米，渡鴉根據陰影線的位移在腦中默算時間的流逝。他的水壺裡還有大約三百毫升的水，從現在到行動發起之間他需要控制飲水量讓這些水撐到最後。脫水會影響眼球聚焦能力，而他在未來的幾個小時內最重要的器官就是那雙眼睛。

遠處窪地內部有微弱的聲音隨風傳來，斷斷續續，無法分辨具體內容但音調變化的模式屬於人類對話。至少兩個人在說話。渡鴉將這個聲學資訊歸檔在記憶中，作為“目標活躍確認”的又一個佐證。

他調整了身體姿態讓脊柱的壓力分佈更均勻，然後進入了一種介於清醒和休息之間的低功耗狀態。戰術等待。阿爾法的人管這種狀態叫“狼眠”：身體在最低限度地恢復能量，但任何異常聲響都會在零點三秒內將意識切換回完全戰鬥狀態。

灰熊在十二點三十一分到達了他的陣位。

比計劃時間早了九分鐘。路線比預期中更容易透過，地形的起伏提供了足夠的遮蔽讓他可以保持半首立的快步行軍，左臂雖然在劇烈擺動中偶爾傳來拉扯感但沒有影響行進效率。他選擇的位置是一條淺溝的末端，溝壁在這裡因為某次洪水的沖刷而形成了一個約一米高的垂首切面，正好作為天然的胸牆。從這個位置向東南方向看，窪地的北側邊緣和西側的三分之一弧段完全暴露在他的射界內。

灰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架設武器，而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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