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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婚_屍王(2)

姜然的眼淚又落了下來。這一次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寫的那篇論文有多可笑。他坐在圖書館裡,吹著空調,喝著咖啡,翻著那些從二手書店淘來的舊書,自以為很懂趕屍。他不懂。他什麼都不懂。他連趕屍人為什麼走夜路都不懂。

“江榆哥哥,”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寫的那篇論文,是不是全都是錯的?”

江榆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然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了兩個字:“不是。”

姜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寫的趕屍三十六忌,第一條是‘雞鳴停,日出歇’。這一條是對的。不是因為你從書上看來的,而是因為你從書上看到的,是從真正趕屍人的口述中記錄下來的。你沒有見過真正的趕屍人,但你讀過他們說過的話。那些話是真的。所以你的論文,不全是錯的。至少,這一條是對的。”

姜然哭了出來。不是無聲地哭,而是發出了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一隻受傷的小動物在低低地哀鳴。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為屍王哭嗎?為陳三木哭嗎?為柳秀蘭哭嗎?為那些被火燒成灰燼的客屍哭嗎?為他自己哭嗎?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堵到他必須哭出來才能喘氣。他哭了,一邊推著轎子一邊哭,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他不怕江榆看到,因為他知道江榆不會問他為什麼哭。江榆只會走,他只能跟。

松樹林到了盡頭。前方是一條河,河不寬,大約只有十幾米,水很急,能看到水面上翻湧的白浪。沒有橋。他們必須趟過去。河水是黑的,不是髒的黑,而是深的黑,看不到底。河面上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轎子上符紙發出的橘紅色光,光照在水面上,水面上映出一小片橘紅色的光斑。光斑在晃動,在水波的推動下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像是在呼吸。

江榆把轎槓放下,蹲下來,用手探了探水溫。水是涼的,不是冰的涼,而是秋天夜晚那種涼,涼的,但不凍人,涼的,但讓人想縮腳。他沒有縮腳。他站起來,抬起轎槓,走進了河裡。水沒過他的腳踝,小腿,膝蓋,大腿,腰。他站在河中央,水沒過了他的腰,冰冷的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凍得他的皮膚髮紫。他沒有發抖,沒有退縮,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站在那裡,抬著轎槓,等著姜然跟上來。

姜然站在河邊,看著江榆站在河中央,水沒過了他的腰,轎子懸在他身後,符紙在水面上映出一片橘紅色的光。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河裡。水很涼,涼到他的腿瞬間失去了知覺。他咬著嘴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用盡全力,像是在沼澤裡跋涉。他走到江榆身邊,握住轎槓的末端,用力地推著。

“走。”江榆說。

他們走出了河。水從他們的衣服上、頭髮上、皮膚上滑落,滴滴答答,像下雨。姜然的嘴唇已經紫了,臉也白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水的亮,而是活著的亮。他還活著,還能推轎子,還能走。他還能走很遠很遠,走到他走不動的那一天。那一天會來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不是任何可以預期的時間,而是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走不動了,會停下來,會對江榆說:“江榆哥哥,我走不動了。你一個人走吧。”江榆不會停下來,他只會走。因為他是趕屍人,趕屍人不能停。停了,客屍就回不了家了。他不會停的。所以姜然也不能停。他推著轎子,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的膝蓋不疼了,走到他的嘴唇不紫了,走到他的手不抖了。走到他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要到哪裡去。他都會走。因為他是姜然,不是任何身份,而是姜然。一個會走完所有路的普通人。

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屋沿著河岸排開,屋頂是黑色的瓦片,牆壁是黃色的泥土。村口有一棵老榆樹,樹幹很粗,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邊天空。榆樹下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字——“澧縣”。到了。陳三木的家。

江榆在村口停下,放下轎槓,蹲下來,把轎子裡的骨灰盒抱出來。骨灰盒是木頭的,很輕,輕到像是不存在,但他抱得很緊,緊到指節泛白,緊到青筋暴起。他走到老榆樹下,蹲下來,把骨灰盒放在樹根旁邊,用泥土埋住一半,固定住。然後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木牌,插在骨灰盒前面的泥土裡。木牌上刻著——“陳三木,湖南澧縣人,生於道光三十年,卒於光緒二十三年。”四十年了,他離家四十年,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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