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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者詛咒(末世)_接頭(1)

接頭

凌溯沒有時間在原地站著。風從谷口方向灌進她溼透的衣領,吹得她後背發涼的時候,她已經轉過了身。她彎腰撿起那把長刀,擦掉刃口沾的灰黑色粉末,收進刀鞘,走回自己那臺熄火的機甲前。駕駛艙的儀表盤漆黑一片,能量條顯示為零,光刃那一刀已經榨乾了所有儲備。她拍了一下艙門,轉身走向那兩臺隊友的殘骸。斷臂的那臺歪倒在碎石堆裡,駕駛艙的裂口處空空蕩蕩,裡面的人已經被吃乾淨了——蝕吞噬蝕,吃得乾淨利落,連衣服碎片都沒留下,像是被什麼吸管一樣的東西抽空了。她蹲下來撬開防護面板,抽出能量條,觸點乾淨,沒有被蝕的殘留物腐蝕過。她又走向另一臺,同樣撬開,抽出,兩根能量條攥在手裡,沈甸甸的,像兩顆還在跳動的金屬心臟。她走回自己的機甲,把兩根能量條推進插槽,儀表盤亮了一格,然後是第二格,駕駛艙的燈重新亮了。她鑽進駕駛艙坐定,用隨身的工具把定位模組和聯絡模組的導線一根一根挑斷,金屬外殼在撬動時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像是骨頭從關節處被拆開。她把兩塊模組從卡槽裡抽出來,導線全部挑斷,攥在手裡。然後她拿出端腦,想了想,只打了一句話發出去:“三天後傍晚,北邊基地附近見。”沒有說自己在哪,沒有說發生了什麼,沒有提殷塵。她不想連累謝知,但依靠她自己的力量肯定破不了這個局,她甚至不知道這條訊息會不會被敵人發現,但沒辦法,她只能選擇相信一下謝知的手段。發完之後她用刀背把端腦的螢幕砸碎了,碎玻璃和電路板散落在碎石地面,她把碎片撥散,讓它們散落在不同的位置,像被風自然吹散的一樣。

她關好艙門,啟動引擎。儀表盤亮起的瞬間,導航系統顯示離線,通訊列表是空的,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這臺機甲的金屬外殼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她設定了一個遠離基地的航向,推進器點火,機身抬起,朝西北方向的荒野飛去。掠過谷口上方的時候,她看到了組長機甲的殘骸。鐵灰色的機身歪斜著插在一塊凸起的巖壁下面,駕駛艙的頂蓋已經沒了,裡面空了,什麼也沒有剩下,只有座椅上殘留著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旁邊不遠處躺著一條機甲手臂,斷口處還連著幾根裸露的線纜,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還在試著抓住什麼。凌溯沒有降落,減速滑行了一小段,懸停在半空,用機械臂開啟組長機甲的防護面板,抽出能量條,觸點是熱的,像是剛剛才停止運轉。她把能量條收進儲備艙,只用了不到十秒。推進器恢覆推力,機身重新拔高,繼續朝西北方向飛去。儀表盤上多了一格能量,導航系統仍然無聲。

她已經死了三次。第一次是蝕群中,灰黑色的甲殼從四面八方壓過來,駕駛艙變形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殷塵被夾在兩隻蝕中間,手伸出來,像在夠她。第二次是谷底,被隊友帶過來的蝕群吞沒。第三次是救援到來之後,通訊恢覆的訊號從基地方向傳來時,她以為那是結束的訊號。第一架救援機甲降落在谷口的時候,她走出駕駛艙站在風中,看著那臺機甲朝她靠近。然後它開火了,武器系統在瞄準她的瞬間亮起預熱光,她沒有躲開,也沒有時間躲開,視野暗了,再亮起的時候她又站在自己那臺機甲前面,通訊頻道正在恢覆。三次重置疊加之後,她拼出的畫面已經足夠清晰。那兩個隊友是蝕,把她們踹下山谷,把組長拖走,把自己偽裝成人類,在基地內部潛伏。它們潛伏了多久,還有多少,藏得多深——她不知道,但組長死了,隊長機甲的駕駛艙空了,這已經足夠說明問題。機甲有死亡回傳系統,駕駛者死後會傳回最後一段影像,她不知道傳回的影像裡會拍到什麼,但肯定足夠給她們定罪,更何況現在隊友機甲殘骸的能量條在她手裡、定位模組被拆掉的痕跡還留在金屬面板上,這些東西就足以讓來的人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她確定了一件事:那兩個隊友在推她們落崖之前已經佈置好了收尾的手段。如果基地的系統判定她和殷塵是叛逃者,任何降落請求都會被攔截。來的人不是來救她的,來的人會讓她永遠閉嘴。基地內部絕對還有這種東西,不止兩個,可能更多,有的藏得很深,有的甚至地位不低。它們掌握著資訊、任務分配和人員調配的許可權,比她想象中更老練。她不能回去,至少在搞清楚哪些人是蝕、哪些人還是人之前不能回去。

推進器在身後持續釋放著穩定的推力,駕駛艙內的儀表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有些蒼白。導航系統的航向標記停在螢幕中央,朝著一片無人區延伸過去,沒有目的地,只是一個遠離的方向。她不知道殷塵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她如果活著會從哪裡再次出現,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記得自己。她把方向杆往前推,從黃昏一直飛到夜色降臨,飛行燈的光束在曠野上掃過一道細長的、孤獨的弧線,像一筆突然中斷的筆劃,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等著有人把它續接下去。

三天後,能量還是見底了。凌溯把引擎調到最低功率巡航,推進器噴口的火光幾乎看不見,機甲滑行的時候像一塊被風推著走的鐵皮。儀表盤上最後一格能量閃爍了兩下,徹底滅了。她靠著慣性滑行了一段,把機甲藏進一處廢棄的巖縫裡,這裡離基地外圍大概還有三十里。之後她從駕駛艙裡翻出最後半包壓縮餅乾和一瓶水,然後徒步走了下去。她走了大約四個小時,中途停下來兩次,蹲在岩石後面等巡邏無人機從頭頂飛過。第三次蹲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風把地面的浮土捲起來打在臉上,像細碎的砂紙一樣刮過她暴露在外的皮膚。她蹲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等天黑。夜間的風更涼一些,她壓低身形,避開巡邏的燈光,沿著一條幹涸的排水渠摸到了基地邊緣。翻過防護罩外圍的隔離欄,貼著牆根繞到了科研區那一側的排氣口——謝知曾經提過一次,那裡的通風管道常年不關。管道口有一截鬆動過的鐵絲網,像是被人提前擰開過,又虛掩著。凌溯拉開鐵絲網鑽進去,落腳的地方一片漆黑。

謝知從管道更深處的陰影裡走出來,腳步落地幾乎沒有聲音,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凌溯把一隻手從衣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上,做出了一個“我什麼都沒帶”的姿勢。

凌溯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像那些話在來路上就已經在嘴邊疊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出任務,我們隊伍的人把我們踹下了山崖。組長死了。救援隊看到我就開火。”凌溯的聲音很低,語速卻很快,“那兩個人是蝕,不是外面那種,他們會偽裝,更聰明,基地裡還有這種東西。我拆了定位模組,端腦也砸了。不知道誰能信。”

謝知的臉上沒有浮現恐懼和慌亂。她垂著眼睛聽完,像是在消化這些話,然後抬起頭。“我需要蝕的殘骸。”她說,語氣平穩,清晰到不像在徵求意見,“我要做檢測儀器。你能帶回多少都行,完整的也行,碎的也行。”

凌溯點了點頭。謝知側過身,從牆角的陰影裡拎出兩個袋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然後她沒有看凌溯的臉,而是先打開了其中一隻——裡面裝的是壓縮食物、水、能量條、電池。她合上那隻,又開啟另一隻,同樣的容量,同樣的物資。

“備了兩份,”謝知說,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像在提問的訊號,尾音微微抬了一下,“你那份。還有殷塵的。她人呢?”

凌溯沉默了一下。“她被蝕帶進了裂縫裡,我沒追上,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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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四十二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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