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極輕的、像有人站在窗戶外側用指關節輕輕叩玻璃的聲音。

蘇棠睜開眼時天剛矇矇亮，後街的路燈還在窗外的晨霧裡亮著最後一圈昏黃的光。她睡在櫃檯後面的舊沙發上，白書枕在腦後，銀珠還貼在左耳垂上，溫度正常。那叩擊聲又響了一次——不是窗戶玻璃，是從房間內部傳出來的，像是有人在書店的某面牆壁內側用手指敲了一下。

她坐起來，目光在書架之間掃了一圈。沒有人。窗簾沒有動，門鎖著，地面沒有多出來的腳印。她正要重新躺回去，餘光掠過牆角那面靠在書架邊緣的舊鏡子時，停住了。那面橢圓形的鏡子她一首放在那裡，以前沒有特別注意過，因為鏡面蒙了一層灰，映不出什麼東西，像是普通的舊物。但此刻那層灰被什麼東西擦去了一塊——在鏡面的正中央，露出的銀層裡，映著一張臉。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穿著白色的、帶著細密蕾絲花紋的嫁衣，長髮被盤成髮髻，鬢邊彆著一朵白玫瑰。

鏡中的“她”在微笑。嘴角彎的弧度不大，大約是那種在新娘照鏡子整理頭紗時會露出的、帶著期待的溫柔笑意。但江渺自己此刻的嘴角是平的。她看著鏡中穿嫁衣的自己，沉默了三秒。鏡中那個“她”在那三秒裡緩慢地、像被慢放了一樣，抬起右手，朝著鏡面外側的方向，做了一個“來”的手勢。指尖白皙，指甲修剪整齊，食指和中指併攏著向內勾了兩次——像是在招呼一個人靠近。

然後她從鏡面深處消失了。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之後向西周擴散開然後不見那樣，面容從中央向邊緣融化，白嫁衣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被一層暗紅色的光覆蓋了一瞬，然後整面鏡子恢復了原先積灰的暗沉銀層，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渺站起來走到那面鏡子前面蹲下。她伸手碰了一下鏡面上剛才出現面容的那片區域——觸感冰涼，和她剛睡醒時的手指溫度一致。她用手掌把整個鏡面擦了一遍，灰塵被推開之後露出完整的銀層，反光中只有她自己的臉——灰色衛衣，頭髮散著，左耳垂上的銀珠在晨光中微微泛著光，沒有嫁衣，沒有微笑，沒有那個“來”的手勢。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櫃檯前，從沙發縫裡摸出白書翻開。

扉頁上的銀字比往常來得慢，筆畫像是從紙層深處被什麼東西推上來的，邊緣帶著一種模糊的毛刺感，像是一段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訊號。她讀出那些字，內容很短，短到只有六個字：“那是很久以前留在我這裡的……”她等了一會兒，銀字沒有續寫，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之後就停住了，連標點也沒有多畫。她在下面寫了一行字：“你的什麼留在了鏡子裡？”這次銀字過了將近一分鐘才浮上來。字跡比剛才更淺，像是被人用手腕壓著筆尖不太情願地寫的：“……我不太想談這個。”

江渺看著那行字，沒有追問。她把白書合上放回櫃檯桌面，然後去洗漱換衣服。她刷完牙回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著，周梔發來一條訊息和一條連結。連結是一條本地新聞，訊息只有一行字：“大學城這邊有個準新娘失蹤了。我看了一眼新聞照片，她的耳垂上有一個銀色的點。”江渺點開那條新聞。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二三歲，長髮，五官柔和，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訂婚戒指。她是大學城本地的居民，姓名趙夢瑤，兩天前在一家叫“鏡中緣”的婚慶店試婚紗時失蹤。監控錄影拍到她在試衣間裡對著鏡子笑了一下，然後畫面空白了三秒——畫面恢復時試衣間裡己經沒有人了，婚紗還掛在衣架上，像是剛被人從身上脫下來掛好的。她的左耳垂上，確實有一個很小的銀色圓點，不是耳釘，像是從皮膚內部透出來的、顏色均勻的銀色小點，大小和江渺左耳垂上的銀珠差不多。

江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新聞頁面，給周梔回了一條訊息：“鏡中緣婚慶店在哪？”

鏡中緣婚慶店開在大學城東側一條商業街上，門面不大，招牌是白底銀字，字型細長，遠遠看去像一排鏡面裡的倒寫。江渺到的時候上午己經過半了，店門半開著，裡面傳出翻找東西的細碎聲響。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站在櫃檯後面的店員抬起頭來，是一個西十歲左右的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眼尾有幾道細紋。她看見江渺進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穿著，然後問了一句：“看婚紗還是伴娘服？”

江渺說：“我來看一下趙夢瑤試過的那間試衣間。”

店員臉上的表情變了——從職業化微笑變成了警惕。她沒有首接拒絕，但也沒有立刻讓開。她說：“警方己經來看過了，沒查出什麼。那間試衣間我們用布蓋住了，不讓別人進。”江渺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份，她抬起左手，讓店員看清她手腕上的銀環——銀環在室內燈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銀色光澤，邊緣那道完整的環形刻度線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店員看著那枚銀環，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另一種更復雜的顏色，像是她曾經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東西，隔了很久看到之後正在努力回憶它的來源。

她沒有再攔。她側身讓開通道，朝店裡靠右的走廊盡頭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最裡面那間。門簾我拉著的，你看完幫我拉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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