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頓飯

山治站在房門面前，嘴上叼著煙，有些躊躇。

指尖的香菸燃了一小截，灰白的菸灰顫巍巍地懸在那兒，他忘了彈。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海浪拍打船底的低沈聲響，像是整艘船在呼吸。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端著托盤，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指節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

他腦海裡回放與奧維亞第一次見面，在那個荒島上的時候。

那天的海風腥鹹，沙灘上散落著破碎的貝殼和被潮水沖刷得光滑的浮木。他那時還是個不成熟的少年，蹲在臨時壘起來的石灶前，被煙燻得直揉眼睛，手忙腳亂地攪著一鍋賣相實在算不得好的魚湯。湯的火候不算完美，香料也只有鹽，他自己嚐了一口，舌尖上那種差強人意的味道讓他皺緊了眉頭，心裡忐忑得不行。

可愛的女孩在他滿懷期待與欣喜下喝下了簡陋的魚湯，然後發出了幸福的聲音。她捧著那個粗糙的貝殼做的碗，低頭抿了一口，然後抬起臉來——那雙眼睛亮得像荒島夜空中唯一的那顆星，整個人彷彿被點亮了一般，發出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嘆息。她笑著說好好喝，隨即埋頭一口一口地喝了個精光，連碗底最後一點湯汁都珍惜地舔乾淨了。

是的，以前不管是他的手藝多麼生疏，他的新料理味道多麼不和諧，奧維亞都會照單全收。火候過頭的烤肉她會努力地嚼了很久然後笑著吞下去，調料放錯比例的湯她也會捧著碗喝得一滴不剩，然後抹抹嘴，對他露出那種毫無保留的、發自心底的笑容。因為她吃的不是他的料理本身，而是隱藏在其中的“愛”。她沒有味覺，她只是單純地、完整地接收著他傾注在每一道菜裡的心意，然後用她那毫不掩飾的幸福表情，將這份心意加倍奉還給他。

過去的山治只覺得這樣無比浪漫，但偶爾也有些寂寞。

那種寂寞很輕，像一層薄薄的霧，偶爾他端著新研發的料理站在廚房裡，身邊空無一人，只能對著灶臺自言自語地講解這道菜的巧思和調味——這個時候，他會想，如果她也能嚐到該多好。不是嚐到他的心意，而是嚐到那勺醬汁裡用了幾種香料、那塊魚肉的火候掌握得有多精準、那份甜點裡檸檬汁和糖的比例有多麼恰到好處。他想聽她說，這個味道好特別，山治你好厲害。

雖然這不妨礙他對奧維亞的愛意與日俱增，但心底也期待過奧維亞因為他的廚藝增強而誇獎他。那個念頭像一顆埋在心底的種子，悄悄生根發芽，卻始終沒能破土而出。

而現在，她變成了人類，現在他手上端著的，又是她變成人類的第一頓飯。

第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用人類的舌頭去感受食物的味道。甜的、鹹的、酸的、苦的、鮮的——這些她從未體驗過的、只存在於描述中的味覺，將在她舌尖上第一次綻放。而這份最初的記憶，將由他親手奉上。山治想到這兒，喉嚨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跳聲大得幾乎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破。他已經很久沒有為一道菜緊張成這樣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小時候母親生病，自己給她做飯希望她能開心好起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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