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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_霜降(1)

霜降

霜降那天,沈燼燃在巷口那家燒烤攤等謝楚和下班。攤主換了一個年輕小夥,是老老闆的兒子。老老闆前些年查出了肺癌,從查出病到走前後不到幾個月,走之前把攤子交給兒子,只交代了一句話:“那幫警察來吃燒烤,不要收錢。”小夥子問他為什麼,他說你爸這條命是陸隊從地下室裡撈出來的——不是陸崢,是陸崢走之後,他手底下那幫人繼續追的案子,把當年囚禁他女兒的那個窩點端了。他女兒現在還活著,嫁了人,生了個女兒,他沒能活著看到外孫女上幼兒園,但他知道那幫警察還在。

小夥子繼承了老老闆的手藝,也繼承了老老闆的規矩——看到穿警服的坐下,秋刀魚預設不加鹽。他把兩串剛烤好的雞翅放在沈燼燃面前,說這也是我爸的規矩,新口味,請你們嚐嚐。沈燼燃低頭看著那串雞翅,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吃。小夥子咧嘴一笑,轉身去翻炭火,火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謝楚和從刑偵大隊的方向走過來,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灰色圍巾。沈燼燃站起來把凳子拉開,把一碗熱湯推到他面前,說老闆娘聽說你頸椎不好,單獨給你熬了骨頭湯,放了山藥和枸杞。謝楚和低頭看著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有點鹹。沈燼燃說骨頭湯都這樣,補鈣,你得喝。謝楚和沒有反駁,只是把湯碗放下來,拿起那半串烤饅頭片咬了一口,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他在慢慢適應這些讓他不習慣的事情——比如被人照顧,比如坦然接受一碗專門為他熬的骨頭湯。沈燼燃看著他喝湯的樣子,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給謝楚和帶宵夜那天,謝楚和說不餓,只是把茶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時候他不懂,一個把所有應急方案都寫進筆記本的人,為什麼連吃飯都覺得是多餘的。後來他懂了——那些把所有精力都用來保護別人的人,往往不知道怎麼接受別人的好意。他在學,學了很多年,學會把半串饅頭片接過去,學會說“有點鹹”,學會在骨頭湯端上來時不再推辭。

謝楚和喝完湯,抬頭看著沈燼燃,說下週去省廳開會,可能要在那邊待幾天。沈燼燃說住哪。謝楚和說省廳招待所。沈燼燃說那我給你收拾行李。沈燼燃說貓放蘇安那邊,她已經答應了,還給貓買了一個新紙箱,比你現在那個大一圈。謝楚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紙箱才換了幾個月。沈燼燃說蘇安說了,這是給老貓的,老貓需要更多空間伸展筋骨。謝楚和沒有再反駁——他知道沈燼燃給貓換紙箱不是因為貓需要,是因為沈燼燃每次週末回來,都想給這個家添一點新東西。從前是貓糧和凍幹,後來是頸椎牽引器、膏藥、加厚的坐墊,再後來是每個週末準時出現在茶几上的那束白玫瑰。花店的老闆娘已經認識他了,每次他推門進去,老闆娘就轉身從冷櫃裡拿出早就包好的白玫瑰,說還是老規矩,不加滿天星,不要紅絲帶,包得素一點。謝楚和把這些花都留著,乾枯了也不扔,倒掛在陽臺上,排成一排,像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讀懂的日曆。

吃完燒烤,兩個人沿著刑偵大隊後面的那條小路慢慢走。路邊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謝楚和走得很慢,沈燼燃配合他的步幅,兩個人在路燈下並肩走著。走到老槐樹下,沈燼燃忽然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不是戒指,是一枚被拋光過的舊齒輪,和沈照撚了好多年的那枚是同一批。他以前收了兩枚,一枚完整的放在陸崢墓前,一枚斷齒的帶在身邊,後來把斷齒的那枚給了沈照,自己又重新拋了一枚新的,一直揣在口袋裡。這枚齒輪和沈照那枚不同,它沒有斷齒,通體光滑如鏡。他把齒輪放在謝楚和掌心裡,說這是我第一次自己拋光的完整零件,以前總覺得自己只配收集殘缺的,後來才知道,完整的東西也可以屬於我。謝楚和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齒輪,路燈的光照在上面,能照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把齒輪攥進掌心裡,攥了很久,然後把手放進口袋,和那枚斷齒的放在一起。兩枚齒輪在口袋深處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響。

夜風很涼,他們的背影在銀杏道上漸行漸遠。謝楚和圍巾的一角被風捲起,拂過沈燼燃的手臂,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身後巷口燒烤攤的炭火還亮著,那盞路燈和多年前一樣忽明忽暗,照著每一個晚歸的人,也照著每一個終於不再孤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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