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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_夜霧(1)

夜霧

城西舊工業區凌晨的霧氣是從河面上漫過來的。先是排水溝裡的水位無聲無息地漲高了幾寸,然後潮溼的灰白色氣流貼著地面爬過廢棄的水泥管道和鏽跡斑斑的鐵軌,把堆積如山的廢鐵籠進一片渾濁的帷幕裡。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正是宋春華用指甲刻在鉛筆頭上的那個時間——丑時三刻,黑霧流動。

許臯趴在廢棄廠房的二層窗臺上,夜視望遠鏡裡那條土路空蕩蕩的,只有被霧氣打溼的碎石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已經在這裡趴了三個晚上,每天凌晨來,天亮撤,和沈燼燃輪流盯同一段路面。外勤組在周邊佈置了好幾個暗哨,每個路口都有便衣守著,連謝楚和都在側寫室裡把這條土路的地圖鋪滿了整面白板,每一段拐彎的角度、每一處可以臨時調頭的空地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第四天。按趙大姐的口供,伍六跟車的頻率沒有規律,但絕不會超過一週。馬小軍被抓、宋春華逃跑,強哥一定在加速轉移剩下的受害者,這條運輸線不會停——停意味著貨物要爛在倉庫裡,而爛在倉庫裡的貨物不會自己消失。

陸崢蹲在幾公里外的臨時指揮車裡,面前的便攜螢幕上跳動著各組暗哨的即時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著,每一次敲擊都落在同一段彎道上——那個彎道旁邊堆著橫七豎八的水泥管道,宋春華就是在這裡被絆倒的。她在這條路上跑了很久,赤著腳,腳底被碎石子劃得全是血。現在他們要在這條她逃出來的路上,攔住那輛她沒說清楚、卻用指甲刻在鉛筆上留給了所有人的麵包車。

“各組注意,有車輛接近,無牌照,深色麵包,右後視鏡有裂痕。”沈燼燃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他在公路岔口附近的觀察點,手裡握著紅外望遠鏡,視線盡頭,一輛麵包車從廢棄鐵路橋下方鑽出來,正沿著土路朝舊工業區方向駛去,車燈在霧氣中一晃一晃。

陸崢按住通話鍵:“各組原地待命,放它進來,卡住退路。”

麵包車慢悠悠地在土路上顛簸著,車燈在霧裡打出一團模糊的黃色光暈。路兩邊堆滿了拆遷留下的碎磚和廢鐵,有幾段路面被廢棄的水泥管道橫七豎八地堵住,司機不得不減速繞過。就在他拐過那個堆滿水泥管道的彎道時,一道刺目的遠光燈從正前方亮起——那是許臯預先停在隱蔽位置的車,光柱直直打在前擋風玻璃上。幾乎同時,沈燼燃帶著外圍組從後方堵住了退路。

許臯從廠房二樓走下來,手電筒的光柱直直打進駕駛室。開車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長臉,顴骨很高,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左胸口彆著一把手電筒。他瞇著眼睛,右手下意識地往副駕駛座位底下摸——他知道那裡本來應該有一根電擊棒,但這一次沒有。今天他走得急,連這件從不離身的傢伙都落在了倉庫裡。

“伍六,雙手放在方向盤上,別動。”許臯拔出配槍。

伍六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轉過頭,透過刺眼的燈光看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的警察,臉上的表情很覆雜——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茫然的釋然。他把雙手慢慢放在方向盤上,手指微微發抖,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沈燼燃拉開車門,把伍六銬住帶下來。陸崢走到車尾,推開後車門——車廂裡堆滿了紙箱,最上面一層是泡麵和廉價餅乾,但紙箱的縫隙裡透出一股難以忽視的異味。他掀開最下層的一個紙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透明密封袋,袋子裡裝著白色粉末。數量不大,但包裝方式很專業——不是街頭散貨,是批次分銷的標準規格。

“帶回去化驗。”陸崢把密封袋遞給溫知瑜,然後繼續往下翻。在貨廂最底層,紙箱和泡沫板的夾層裡,他發現了幾張被揉皺的紙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名字和地址——全是女性名字,字跡歪歪扭扭,有些被汗水洇花了,但還能辨認。其中一張紙條上寫著“週五凌晨裝車,強哥驗貨”,另一張寫著“伍六跟車,送到那邊,門牌號記在車票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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