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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_暗樁(1)

暗樁

後來馬小軍被押進審訊室的時候,酒還沒完全醒。他坐在鐵椅上,手腕上的手銬反射著日光燈冷白色的光,整個人縮成一團,和幾個小時前在地下室裡說“這裡我說了算”的那個男人判若兩人。陸崢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一份剛從戶籍系統調出來的檔案放在桌上。檔案很薄,只有幾頁——馬小軍,無業,無固定居所,幾次行政處罰記錄,連個像樣的前科都算不上。這人放在任何一個派出所的轄區裡,都是那種連協警都不太會多看一眼的小角色。

“馬小軍,你知道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數罪併罰,夠你判多少年嗎。”陸崢的聲音不高,但在逼仄的審訊室裡像鈍器一樣砸下來。馬小軍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來回搓著,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不關我的事。我就是替人看場子的。”

“看場子?看什麼場子?”

“那個廠房。以前是機械配件廠,後來倒閉了,老闆欠了一屁股債跑了。有人讓我住在那裡,每個月給我點錢,幫他們看著那片地別被人佔了。”

“誰讓你去的?”陸崢盯著他的眼睛,“你跟過誰?大哥是誰?現在給誰做事?”

馬小軍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不是恐懼——恐懼至少還需要一點勇氣,而是比恐懼更深的、已經滲進骨頭縫裡的畏懼。他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嘴唇哆嗦了幾下,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不能說。說了我會死。你們不懂,你們警察不懂——他們什麼都知道。你們抓了我,他們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在這裡多坐一分鐘,他們就多一分鐘把我——”

他沒說完。但陸崢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真正的東西:不是狡辯,不是推卸,是那種知道自己已經是個死人的絕望。

與此同時,刑偵大隊接待廳外,夜色深得像一塊浸了墨的布。蘇安扶著宋春華從休息室出來,準備用警車送她去合作醫院做進一步的傷情鑑定。宋春華身上的淤青和勒痕已經由溫知瑜做了初步記錄,但有些內傷需要更精密的儀器檢查。兩個人剛走到停車場邊,蘇安忽然停下腳步——她的職業直覺在這一刻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對面馬路邊,一輛沒有牌照的舊麵包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那輛車熄了火,但駕駛座的車窗開了一道窄窄的縫,縫隙裡有一個極小的紅點——不是菸頭,是攝像頭。

“回去。”蘇安壓低聲音,一把拉住宋春華的手腕往後退。就在這一瞬,麵包車發動了,引擎在夜空中撕裂出一聲低沈的咆哮,直直朝她們撞過來。蘇安用力將宋春華推進樓裡,自己往旁邊一閃,肩膀擦著車門邊緣摔倒在地上。麵包車沒有得逞,猛打方向盤拐進一條小巷,尾燈消失在黑暗中。

刑偵大隊內部的警報系統被蘇安的緊急按鈕觸發。沈燼燃第一個從樓裡衝出來,手裡拿著配槍,看到蘇安坐在地上抱著肩膀,宋春華驚魂未定地蹲在旁邊。謝楚和在監控室裡調出了停車場的即時畫面,但只拍到了那輛車模糊的側面輪廓——無牌照,車窗貼著黑色反光膜,沒有任何可辨識特徵。

“他們來了。”陸崢站在監控螢幕前,“馬小軍被抓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他不只是個看廠房的——他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或者有人怕他為了減刑供出比自己更有價值的東西。剛才那一撞,目標不是蘇安,是宋春華。宋春華是活著的證人,是這一整條非法拘禁鏈條上最直接的證據,她的存在本身就會讓很多人睡不著覺。”

許臯給蘇安的肩膀上好藥,貼好創可貼,然後站起來把配槍的保險重新開啟。“從現在起,宋春華住在隊裡,由內勤組輪流看護。馬小軍的審訊不能停——他嘴裡的東西,挖出來多少算多少。在他背後的人來滅口之前,我們要先從他嘴裡挖出那個派他來的人。這個人不一定是幕後主使,但一定和更深層的網路有勾連。馬小軍只是最外面的那層殼,殼下面是什麼,我們要撬開來看看。”她頓了頓,看著走廊盡頭那個還在微微發抖卻堅持坐在休息室門口不肯進去的宋春華,“至於那個開車撞人的司機,全城監控都在搜。不管他躲到哪裡,明天天亮之前,把他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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